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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村里人都這么說了,公社的干部就更偏向梅蕓芳了。
劉主任問陳陽:“你從哪兒聽說是你爹和繼母拋棄了你妹妹的?”
這是要來追責的意思?陳陽不在意,現在他們有多相信梅蕓芳,待會兒在鐵證面前,他們的臉就會被梅蕓芳打得有多腫,就會多恨梅蕓芳。
“劉主任,這事沒有證據,咱們暫且不提,我們說說另外一件事。大根叔,梅蕓芳收了李瘸子五塊錢,把福香賣給他的事,這個沒假吧?”
這個事全村大人小孩都知道,陳大根點頭:“沒錯,李瘸子后來想反悔,回來要錢我還過來勸了。”
陳陽扭頭問婦女主任:“劉主任,買賣婦女兒童是不是犯法的,要不要抓起來槍斃了?”
一聽說要槍斃,梅蕓芳臉色都變了,嚷嚷道:“陳陽你別胡說八道,什么叫賣女兒?我們這是嫁女兒,誰家嫁女兒不收彩禮的?我收五塊錢怎么啦?我把閨女辛辛苦苦養這么大,收五塊錢還是便宜了李瘸子呢。福香長這么大,才花五塊錢啊?大家說說,這能叫賣女兒嗎?”
好像也有道理,閨女養大了,嫁人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當爹媽的,收點彩禮這在農村是很正常的事。就連婦女主任也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情,畢竟一方一俗嘛,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風俗習慣,他們當干部的也不能一刀切了。更何況,他們自己嫁女兒、娶媳婦也是要收彩禮,給彩禮的。
“說得可真好聽,那你不說說福香多大,那李瘸子多大?你要不覺得虧心,那咋不嫁你的親女兒?”陳陽嗤笑,這種話也就能騙騙她自己。
梅蕓芳表情訕訕的:“這燕紅不是還在上學,是個學生娃嗎?”
“她也就比福香小三個月,她是娃,福香就不是?”陳陽一句話戳穿了她的雙標。
梅蕓芳心說,那能比嗎?陳福香是個傻的,有男人要就不錯了,她家燕紅聰明又漂亮又會讀書,以后可是要嫁進城里去吃公糧的。
不過干部們都不表態,梅蕓芳也看出來了,陳陽就是嚇唬她的。什么買賣人口,槍斃,瞎扯,誰家不嫁女兒收彩禮啊?他要拿這個說事,全村有女兒的人家都跑不掉,還能全都槍斃了不成?
想到這里,她膽子也大了,撇撇嘴強詞奪理:“我這不也是為福香著想,女娃終歸是要嫁人的,她這狀況能碰到一個上門提親的不容易。你這當哥哥的,也不想福香留在家里,留成老姑娘吧?”
老姑娘,福香都還沒成年,虧她說得出口。
陳陽直接問婦女主任:“劉主任,你是做婦女工作,你說說,婚姻法規定女孩子多少歲才可以結婚?”
劉主任知道他想說什么,只得道:“我國婚姻法規定,男20歲,女18歲,始得結婚。”
“那我妹妹今年才16歲,還沒有成年,我繼母貪圖那五塊錢的彩禮,就要把她嫁了,這是不是違法的?”
劉主任沒法否認,只能硬著頭皮說:“是。”
不到法定婚齡就結婚,這事在鄉下太常見了,別說16歲,14、5歲結婚的都大把的人在,尤其是家里閨女多的,多一個人就吃一口糧,嫁出去了還能換筆彩禮回來。
不過雙方你情我愿,沒人反對就算了,但現在有人提出了抗議,作為專門做婦女兒童工作的,她怎么也要表表態。
“陳陽同志,你反應的這個問題,我們會嚴肅處理的。”
具體怎么處理,她沒說。也是,要真處理狠了,萬一十里八村還不到18就被家里嫁出去,心生怨恨的姑娘們都去找婦聯,他們怎么辦?雖然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防。
陳陽雖然年輕,但從小帶著燒傻的妹妹在繼母討生活,早學會了看人臉色。
他也不為難劉主任,而是感激地說:“那就好,我相信人民政府,我相信主席,相信你們會為我們兄妹作主的。”
劉主任詫異地瞟了陳陽一眼,這小子年紀不大,腦子倒挺活泛的,這一頂高帽子扣下來,他們能不處理嗎?
梅蕓芳聽得云里霧里,但有一個意思她是明白了,公社似乎要處罰她,這怎么行?
她可不覺得自己哪兒做錯了,這十里八鄉又不是只有陳福香一個傻子,別的傻子不也早早就嫁人了,她都沒把那死丫頭嫁出去,憑啥還要挨公社批啊。
“哎喲,我不活了,這后娘難為啊,辛辛苦苦、起早貪黑把前頭的兩個孩子拉扯長大,不但沒討一句話,外頭的人一挑撥,人家就不認我了,還去公社里告我,說我賣閨女,拋棄閨女。我梅蕓芳賭咒發誓,我要干過這等喪盡天良的事,天打雷劈,不得好……”
轟!
一道驚雷毫無征兆地響起,再看天上,萬里晴空,一絲烏云都沒有。
大冬天的,打雷本來就很少見,更何況是這樣天氣晴朗的日子,那就更詭異了。
莫非這雷真的要劈梅蕓芳?
農村人本來就迷信,這會兒更是驚疑不定,全都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梅蕓芳,個別離得近的還趕緊往后退,唯恐雷劈下來波及到自己。
梅蕓芳的恐慌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那個“死”字怎么都說不出口,生怕自己一吐出這個字,雷就會劈到她腦門上。
靜默了幾秒,一直未出聲的閆部長怒了:“新社會了,成天嚷著死死死的,成什么話?活膩了,到邊疆打敵人去,別給我在這里嚎喪。”
閆部長是從部隊里退下來的,還參加過抗美援朝,可以說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最見不得鄉下這些老娘們動不動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行為。也不想想,他們現在的太平生活都是多少戰友們用血淚和生命換來的,這些婆娘們卻不知道珍惜,經常為了點雞毛蒜皮大的小事就尋死覓活的,不把命當回事。
武裝部是公社的實權部門,掌握著全公社的民兵組織,負責公社的治安以及每年的征兵等事情,這時候公社鄉鎮沒有派出所和司法部門,武裝部在一定程度上兼領這些職能,他的威望比劉主任高多了。他一吼,不止梅蕓芳嚇了一大跳,就連聽到風聲匆匆趕來的村支書陳大勇也嚇得不輕。
“閆部長,你來了怎么不說一聲,我去接你啊。”殷勤地跟閆部長打了聲招呼,陳大勇斜了陳大根一眼,“怎么做事的?椅子呢,茶水呢?閆部長、劉主任他們過來指導工作,你們就讓他們這么辛苦地干站著?連口水都沒倒?”
閆部長是個直性子的人,不耐煩應付官場里的這一套,擺手:“行了,陳支書,喝什么水,趕緊解決問題,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了。”
“是。”陳大勇轉而問一家之主陳老三,“怎么回事,你說說。”
其實在來的路上,他已經大致弄清楚事情的緣由了。陳大勇心里其實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畢竟這些在農村太常見了,最困難的那幾年,吃不起飯,一袋紅薯或是幾斤玉米面就能換個大閨女,這才過去幾年啊。
要他說,還是現在的日子過得太好了,這些人才天天搞這些有的沒的。還驚動到了公社,這個陳老三,身為一家之主,管不住婆娘也管不住兒子,凈會給他們大隊添亂丟臉。
陳老三被點名,腦子有點懵,嘴巴發干,咽了咽口水:“這個,那個,我……”
見他嚇得話都不利索,梅蕓芳抹了一把淚,哭道:“陳支書,你可來了,你得幫我做主啊。陳陽這小子去公社告我們兩口子賣女兒,拋棄女兒。陳支書,你評評理,我們兩口子是這樣的人嗎?我嫁過來的時候,福香才五歲,才剛到我的腰,我辛辛苦苦這么多年,把她拉扯成了個大姑娘,我要拋棄她,早拋棄了,又何必等到現在,你說是不是?這么多年,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陳陽不領我這份情就算了,還冤枉我,我太難了……”
陳支書可不想他們隊里背上賣女兒的名聲。
他看向陳大根:“是她說的這樣嗎?”
陳大根有點為難。他知道陳支書想聽什么,他們村的支書還不到五十,一直雄心勃勃的,想進公社,又是個好面子,哪愿意在閆部長他們面前丟臉啊。
所以肯定是想將這件事按下去,定為誤會,一家子鬧矛盾,大事化小。
可看陳陽的樣子,怕也是不會輕易讓這件事不了了之。他是看著陳陽長大的,他知道陳陽這孩子有多不容易,小小年紀在陳家干得比牛還多,吃得比雞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