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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知道,這個生源緊張的空巢老校長是不會放過她的。
“好好好,學學學。”源冬柿嘆了一聲,錯開他的肩,便往大門口走去,走了一段距離,再扭過頭,卻見妖琴師正跟人微微點頭,她愣了愣,再仔細看去,卻見妖琴師正對著那輛牛車,而牛車的御簾剛被人放下,她只看見一只極為纖長白皙的手從簾外又緩緩收入了車廂之中。
她正奇怪間,妖琴師已經轉過了頭,一雙眼無甚感情,淡淡道:“今日學習《胡笳十八拍》。”
“哦。”源冬柿飛快地扭過頭。
源氏二條院中大多人都已歇下了,內苑回廊上只有盞盞桔色燈籠,在深秋的夜幕之中照亮出一笑方天地,源冬柿慢悠悠走回屋前,踹掉木屐,將市女笠放在了廊上,便掀開了帷屏鉆進了屋中。
屋里暖爐的炭還未燃盡,她一進來便感覺到一股暖意迎面撲來,將她身上寒冷的夜露蒸發殆盡,她也不除外衣,直接便撲到了枕頭上,深深吸了口氣,鼻間縈繞著淡淡的沉香,中還摻了一些絲柏木清香,比起中務少輔橘信義那災難一般的梅花熏香,此時此處,宛若天堂。
妖琴師坐在四尺屏風下,將琴抱在了膝上,在琴弦上撥了個音。
《胡笳十八拍》凄切而哀婉,而演奏者妖琴師仍是面無表情,一點兒也不像被迫飄零異域的蔡文姬。
而看著這張總沒有什么表情臉,源冬柿便想到了另一張總是一個表情的臉。
她翹了翹嘴角,瞇起眼睛,學著狐貍的笑臉。
妖琴師瞥了她一眼,冷聲道:“這曲子很喜慶?”
源冬柿立馬收住笑容,咳了幾聲,正色道:“不,當然不,是因為妖琴師你彈得太好了,我為自己有著這樣的一位師父而自豪。”她拍了拍手,然后發現自己的姿勢有點像金三胖,又訕訕地收回了手。
妖琴師哼了一聲,又繼續撥弦。
源冬柿雙手撐在了枕頭上,自言自語道:“若有男子親手做了一件他從未做過的東西,送給一位女子,那代表著什么。”
《胡笳十八拍》第三段,感今傷兮三拍成,銜悲蓄恨何時平。
親切凄楚含恨,聽得人心中低沉,而妖琴師卻道:“是愛慕吧。”
源冬柿瞪大了眼,猛地扭過頭去看他,他埋著頭,十指仍在撥動著琴弦,絲弦在他指尖顫動,發出一聲聲低啞而又直擊耳膜的琴音。
她覺得已經稍稍冷卻下來的耳廓又開始灼熱了起來。
“你……說……”
妖琴師看了她一眼,道:“是愛慕。”
“你、你怎么知道。”源冬柿覺得腦子里一團懵,甚至有些語無倫次起來,舌頭在嘴里亂竄,幾乎是要打成一個結。
妖琴師雙手頓了頓,那凄楚的琴音也停了停。
他仰起頭,燭光在四尺屏風上投下了他一個飄飄忽忽的影子:“曾有一名男子,耗費十年只為做一把琴,贈予他的戀人,只是十年過去,戀人早已另嫁他人。他這一生只做過這把琴,而這把琴在他有生之年,從未響過。”
第44章 畫骨之七
妖琴師的聲音無喜無怒,平靜而毫無起伏,似乎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他方一說話,手指輕顫,在琴弦上撥出一個低啞的低調。
《胡笳十八拍》第六段,追思往日系行李難,六拍悲來兮欲罷彈。
燭光昏暗,卻還能看見博山香薰爐的蓮瓣之間上浮出縷縷浮煙,帶來了沉香混合絲柏木的清香,源冬柿斜臥在被衾上,一手支著額頭,聽妖琴師演奏者哀婉的古琴曲。他垂著頭,初雪般的白發自肩頭根根散落,將他燭下的側臉盡數掩蓋。
源冬柿也并未追問這個故事的后來,妖琴師是唯一一個主動認她做主的,但也因此,她并不知道這個藏在琴中的奏琴人,是有著怎樣的過去。
這一小節奏完,妖琴師便抬起了頭,發絲自他臉頰邊滑過,他微微側頭,道:“冬柿大人,要如何回應呢。”
“回應?”源冬柿問道。
“還沒想過回應嗎?”妖琴師道。
源冬柿嘆了一口氣,趴在了枕頭上,良久,她摸索著從懷中掏出什么東西來,又高高舉到眼前,那是一張皺巴巴的陸奧紙,原本染上的淡淡芥子花殘香已然消磨殆盡,紙上還站著一些糕點碎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