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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去便回,不必傷感。”
那個男人開口,源冬柿便立即聽出來這是橘信義的聲音。
而此時,那個男人也已經直起了身,俊美的臉上是淺淺的笑容,眼神專注地看著站在他身前的女人,帶著似乎要將人溺斃其中的溫柔,與源冬柿初見時那個憔悴陰郁的橘信義不同,更像是受害少女千草的哥哥所描述的那樣,英俊優雅,風姿雋爽。
“我并不是傷感此次分別,而是……”那個女人開口道,聲音柔和而甜美,然而語氣中卻帶著幾分沉重,聲音說著說著,便低了下去,“我只擔心,此次分別,我們將永不再見。”
他握住那個女人袖中的雙手,道:“家父頑固,我回去之后,會盡力說服他,若他還是不允,那么京都的繁華也無法留住我,我會回來,與你繼續欣賞丹波后幾十年的風光。”
他說得深情脈脈,連源冬柿都在心中默默感嘆此人真是泡妹的一把好手。
那女子低低嘆了一聲,道:“山野粗陋,怎能是你的歸宿。”
他笑了笑,道:“玉荻,你便是我的歸宿。我死都會和你在一起。”
源冬柿抽了抽嘴角,看來泡妞真的是平安貴族與生俱來的本能,也不知道博雅跟保憲到底是在成長中遭遇了什么意外,才會長到二十幾歲還沒有正兒八經地追過女孩子了。
她再去看榕樹下的一男一女,那女人已經依偎在了橘信義懷中,從源冬柿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的側臉,柳葉般的眉,圓圓的眼,倒的確是個清秀佳人,若起京中熾艷的美人是濃艷的牡丹,那么這位玉荻小姐便是生長在丹波山間清新明媚的山吹。
這應當是去年初秋時,橘信義結束了在丹波為期十年的流放,接到召令,回去京都的時候,他背井離鄉在此地居住數十年,見過十季春櫻,賞過十輪秋楓,身邊伴著的,應該便是這位玉荻小姐。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只是一年之后,風姿翩然的橘信義會變得憔悴而陰郁,而山吹一般明艷動人的玉荻,會成為一具躺在黑暗中的枯骨。
橘信義與玉荻相擁了許久,才難舍地分開,橘信義伸手將玉荻臉頰上的眼淚拭盡,道了一句“等我”,便轉身離開,高大的身影漸漸從這漫天荻草之間消失,而玉荻則站在榕樹下許久,等到徹底看不見橘信義的身影后,才慢慢地回過身,清秀的臉上新添淚痕,下巴上還掛著搖搖欲墜的淚珠。
她用衣袖將下巴上的淚水拭去,然后默默沿著這條小道往回走,那一身嬌俏的山吹茶,在這片荻草之間,倒顯得格外的清冷孤寂。
源冬柿心中一動,隨著她慢慢往回走,看著她走回了山間的院落,在侍女的服飾下換了衣裳,然后坐在廊下發呆。
院落中的楓葉被秋色染紅,似乎是已經到了深秋,源冬柿看見她坐在廊下,認認真真將廊下那株楓樹畫了下來,將畫紙晾干之后,又托侍女寄去京都。
“玉荻小姐幾日前才寄去過書信呢。”侍女笑道,“這便又按耐不住思念了嗎。”
玉荻含羞一笑,道:“這棵楓樹當年是他親手移栽的,如今他不在此處,我畫技拙劣,不及他萬分之一,卻也想讓他看看,這棵楓樹的葉子又紅了。”
“怕是想橘信義大人快來接您去京都吧。”侍女道。
玉荻卻沉默了片刻,道:“興許是我自私吧,我并不想去京都,倒盼望他回到丹波來,過著與之前幾年并無變化的日子。”她輕輕撫摸這畫紙邊角。
院中染紅的楓葉又漸漸枯萎,樹枝上禿了大半,仿佛是深秋將過,寒冬已至,源冬柿站在這處簡陋的庭院里,看著玉荻每天坐在廊下數著日出日落,直到大雪紛飛,將那棵光禿禿的楓樹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輝。
“信義大人已經許久沒有寄過書信來了呢。”
“會不會是已經忘記了玉荻小姐?”
“可是信義大人已經與玉荻小姐相戀近十年了呢。”
“京中美人眾多,或許是追逐著哪位年輕貌美的貴族姬君,然后忘了玉荻小姐吧。”
“可憐玉荻小姐還穿著信義大人畫的衣裳,每天苦等著他……”
……
隨著橘信義書信的逐漸減少,侍女們也開始了議論,然而玉荻仍舊是每日呆坐在廊下,捧著鎏金手爐,喚來侍女要過紙筆,將丹波山間的雪景細細描下,寫下大伴家持的《深雪》。
沉埋白雪里,料君越此峰。思慮難安定,憶君夢魂中。
她將畫作交給侍女,托她像以前那樣,寄往平安京。
那侍女接過畫之后,猶豫了一會兒,才道:“玉荻小姐,信義大人……已經很久沒有回過書信了。”
玉荻張了張嘴,道了聲:“我……”然而方開口,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她愣了愣,似乎是沒想到眼淚會突然涌出,只是慌亂地用衣袖將淚痕拭去,道,“我……只是想讓他看看,今年丹波的雪,比往年要來得晚一些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