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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寧抬頭望著他,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頭一次聽到有人這么安慰精神病患者家屬的,難道他不應該給她一點希望嗎?
鄭楚濱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悅,繼續(xù)道:“我說了實話,你也許不愛聽。但我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給你一些無謂的希望。你要做的不是想辦法讓她完全康復,而是要穩(wěn)定她的情緒。她也許永遠無法像從前那樣生活,但至少可以比現(xiàn)在更好。有一天或許你可以接她回家里,在有人陪護的情況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們有時候不能奢望太多,太貪心或許會更失望。平和一點才會收獲更多。”
盡管有些抵觸,但紀寧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有道理的。她來探望姐姐的時候,也認識了一些病人家屬。很多人都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希望,盼著自己的親人有一天會完全好起來。因為抱有太大的希望,以至于病人的病情稍有反復他們便會崩潰,會覺得看不到前方看不到未來。
好比一個學習成績一般的孩子,你總指望他考一百分,每每達不到要求便火冒三丈。可如果你把要求定在及格線,或許便會寬慰許多。結(jié)果其實是一樣的,可人的心境卻有很大的差別。
“你花了多久的時間接受這個現(xiàn)實?”
“很久。曾經(jīng)我也和你一樣,盼著我媽有一天能完全好起來。但慢慢的我發(fā)現(xiàn)自己太嚴苛了,她為什么非要像我希望的那樣呢,她難道不能有另一個樣子嗎?從前的過去了便過去了,以后她應該活成自己想要的那樣。我們可以引導她們,可是不能強迫她們。能活著總是好的……”
他這話提醒了紀寧,剛才姐姐若不是有他,大概早就成了一具尸體了。想到這里,她又再次鄭重向他道謝:“今天的事情真是謝謝您了,沒有您的幫忙,那幾個護工大概搞不定。”
鄭楚濱不在意地擺擺手。他的左手擺動的時候,修長的指尖在紀寧的眼前晃啊晃,她便想起了另一件事情來:“忘了問您了,您手臂上的傷好了嗎?”
“全好了,不用放在心上。”
“沒有后遺癥嗎?”
鄭楚濱甩了甩胳膊,用實際行動向紀寧證明自己完全沒有任何不適。紀寧終于松了一口氣:“三年前要不是有您,我大概早沒命了。其實您不應該救我的。”
“為什么?如果我明明可以救你卻不救,是不是意味著我真的是殺人兇手?”
他這話堵得紀寧什么也說不出來。事實上到了今天,她還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親眼看到的怎么會有錯呢?可是辯方律師太厲害,幾個疑點一一拋出來,搞到最后檢方黯然收場。
三年前的案子,一直到現(xiàn)在還是懸而未決。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真的可以完全撇清嗎?
鄭楚濱忽然站了起來,他靠在一旁的大樹上,由上到下俯視著紀寧。片刻之后,他用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問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時至今日,你還覺得我是殺害那個女人的兇手嗎?”
紀寧一時語塞,愣在那里說不出話來。陽光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他卻完全隱沒在了大樹的陰影里,整個人變得晦暗不明起來。
☆、未婚夫
紀寧慢慢彎下腰去,將隱藏在角落里的一個煙頭撿了起來。
她轉(zhuǎn)過頭面無表情地沖跟在身后的鐘怡道:“查一下上一班誰負責這一塊的清潔,記個檔。”
鐘怡趕緊點頭記了下來,趁紀寧不注意的時候微微吐了吐舌頭。她是新來的實習生,這幾個月一直跟在紀寧身邊打下手。她們兩人有點類似亦師亦友的關系。平時住一個宿舍,下了班也是那種可以說說知心話的姐妹淘。紀寧不上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略豐富一些,可一穿上那身制服,整個人便變得不茍言笑起來。
鐘怡有時候有點怕這樣的紀寧,明明她也就比自己大了三四歲,可板起臉說話的模樣總讓她有種回到學校里聽老師訓話的錯覺。
一個正值美好年華的年輕女人整天繃著一張臉,多少令她的形象有些打折扣。鐘怡也聽部門里的其他男同事提起過紀寧,每每說到她總是惹來幾聲嘆息。很多人被她漂亮的外表端莊的談吐所吸引,想要再近一步卻總是裹足不前。
紀寧身上時時散發(fā)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息,男人都是敏感的動物,一嗅到這種氣息便自動打了退堂鼓。
鐘怡有時候也想勸勸她,話到嘴邊卻總是說不出口。
今天的紀寧似乎比平常更為嚴格,一個小小的煙頭記了檔,少說也得罰一百塊。負責清潔的工人一個月也就拿三千塊薪水。一個煙頭一天辛苦就白干了,鐘怡覺得紀寧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可是規(guī)矩就是這樣,說到底,確實是那人沒有做好本職工作。
紀寧沒留意到身后鐘怡的表情,依舊一級級臺階慢慢向上檢查。唐寧是五星級酒店,要從各個方面尤其是細節(jié)處給客戶最舒適的體驗。一個煙頭不算什么,也不會引起什么疾病。可若讓客戶看到了,一百分的印象便只剩八十了。
花大價錢住高級酒店的客戶通常都很挑剔,她和他們打了近三年的交道,已經(jīng)深知這些人的心理。
只是今天的她,似乎是比往常更嚴格一些。有什么事情影響了她的情緒?她想來想去,大約也只有那天鄭楚濱問的那句話了。盡管他救了她們姐妹兩次,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懷疑自己的眼睛。
一個隱蔽角落里的煙頭她都有看到,難道殺人兇手她還會看錯嗎?法官判他無罪并不代表他就是清白的,只能說警方還沒有找到足夠多的證據(jù)使他入罪。
只是時間已過了三年,他們真的還能找到更多證據(jù)嗎?
紀寧微微嘆了口氣,想了想又轉(zhuǎn)頭沖鐘怡道:“發(fā)張警告給那個人,下不為例。”
鐘怡高興地笑了起來,像只寵物貓般地湊到紀寧身邊蹭了蹭:“寧姐,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我替那個人謝謝你了。”
“你認識他?”
“不知道,還沒查工作表呢。不過那人省了一百塊,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
紀寧皺了皺眉:“誰教你亂用俗語的?一百塊也不會要了那人的命。”
鐘怡并不惱,依舊在她身上蹭來蹭去。紀寧快走幾步甩開了這塊牛皮糖,用最快的速度檢查完了整座樓梯,隨即又搭電梯下樓,準備穿過大廳去另一邊的客房部繼續(xù)檢查。
唐寧實在是很大,每天像她這樣專門負責檢查衛(wèi)生的工作人員就有好幾個。她還只是負責主樓的小塊地方,另外的部分包括后面一大片的私人別墅套房由其他人負責。這里來來往往的全是世界各地最精英的人才,能負擔一晚上最少一千美元房費的客戶,需要無數(shù)個像她這樣默默無聞的工作人員全心服務。
紀寧三年前從香港畢業(yè)進入這家世界連鎖大酒店里,就秉承一個原則:少說話,多做事。她走路的步伐很快,鐘怡常有些跟不上她。她踩著細高跟鞋一路小跑地追在后頭,冷不丁前面的紀寧來了個急剎車,害得她差點結(jié)結(jié)實實撞了上去。
一向行色匆匆的紀寧會在工作時間突然停下腳步,這令鐘怡很是困惑。她定了定神掃了周圍一圈,頓時明白了過來。
今天唐寧很熱鬧,當時影星俞芳菲要在這里招開新片發(fā)布會。包括幾百名影迷和記者在內(nèi)的人潮已經(jīng)涌進了酒店現(xiàn)場。橫幅、汽球,還有記者們手里的相機、攝影機,把個原本相當空曠的大廳擠了個滿滿當當。
俞芳菲還沒有來,臺上主持人正一臉笑容的說著開場白。鐘怡跟著紀寧站在安全線以外,視線越過無數(shù)人頭落在了主席臺上。
鐘怡頗有些羨慕地咂嘴道:“俞芳菲長得真是漂亮啊,難怪這幾年越來越紅。國內(nèi)現(xiàn)在也沒幾個女明星能有她這樣的人氣了,你看那些影迷全跟打了雞血似的,一會兒她出來了,只怕屋頂也要被掀翻了。”
紀寧像是沒聽到鐘怡的話,依舊定定地站在那里。她受過專門的訓練,站著的時候能維持一個漂亮的姿勢。可她臉上的表情看不出絲毫的愉悅,目光定格在了主席臺的嘉賓席上,好像那張真皮沙發(fā)里已經(jīng)坐了一個美女似的。
鐘怡沒察覺到紀寧的反常,只當她也對美女明星感興趣,便又湊過去八卦道:“唉,我可真羨慕俞芳菲,你說人長得漂亮就算了,運氣還這么好。知道她為什么要在我們這里開發(fā)布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