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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見面時這兩人之間涌動的暗潮任誰都感覺到了。紀言當時就覺得奇怪,這會兒再一分析,答案就躍然紙上了。
紀寧沒再隱瞞,痛快地承認了:“是。剛才我說的那些都是騙你的,他人其實不錯,只是我們不適合在一起?!?
“為什么,就因為他位高權重嗎?還是因為他跟俞芳菲曾經在一起過?你覺得這是他的污點,令你無法接受?”
“不是這樣的。姐姐……”紀寧壓低了聲音,望著姐姐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你既然已經知道媽媽是車禍去世的,有件事情我就不打算瞞你了。可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冷靜,不能做出格的事情。唉,其實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我,如果我今天不來的話,也許一切都可以避免了。”
“你今天不說,明天或許還是要說。有些事情既然發生了,我就總有知道的一天。我知道你擔心我的病情,我保證,我不會生氣也不會激動,我連俞芳菲都可以拋到腦后了,還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接受的呢?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到了個大概,你的那位鄭先生,是不是與當年媽媽的死有關?”
紀寧慢慢把頭低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后才點了點頭:“其實當年害死媽媽的人,就是剛才跟你談得很投機的那位秦阿姨。”
說完這話,紀寧趕緊抬起頭來觀察姐姐臉上的表情。她整個人變得非常緊張,兩人不自覺地握成了拳,同時留意觀察附近有沒有醫生和護士,準備著如果姐姐突然發病,能馬上找到人幫忙壓制住她。
可姐姐卻面色平靜,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尷尬的笑容,良久才長嘆一聲:“太可惜了,世事怎會如此無常。二十幾年的事情竟害得你現在要跟他分手,寧寧,其實有時候做人不用太執著。”
“姐,難道你覺得我應該對這件事情感到無所謂嗎?”
“當然不是無所謂。那是我們的親生母親,她的死你我都很難過傷心??墒沁^去的事情畢竟是過去了,鄭先生的母親當年犯了錯,跟他并沒有關系。我看他年紀也不大,發生這事情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他應該為這件事情負責嗎?他那時候可能連什么是車禍都不太明白吧。”
姐姐這么寬容的態度著實出乎紀寧的預料。其實她姐姐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有點固執,喜歡鉆牛角尖,如果不是那樣,當年也不會把自己搞成這樣。她是一個善良的人,卻也是一個執著的人。如今她對什么都看得這么開,紀寧覺得真有點不可思議。
“姐,你真的不恨秦阿姨嗎?是因為跟她接觸多了有了友情,還是因為別的?”
“其實我當年就沒恨過她。爸爸跟我說過,肇事者是個精神病患者。我那時候才十幾歲,雖然還不太懂法律,可我也知道精神病人發起病來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她害死我媽媽我當然會難過,可要說刻骨銘心的恨,我真的從來沒有過?,F在我自己也得了這個病,更能體會這其中的痛苦。有時候人死了或許是解脫了,活著的人反而要受更多煎熬。我相信秦阿姨這些年來也一定時時活在痛苦和自責當中。你可能覺得我的想法不可理喻,覺得我是慷他人之慨,甚至覺得我是個不孝女,可我真心覺得,媽媽在地下也不希望我們彼此恨來恨去,每天帶著負面的情緒生活。你跟鄭先生分手無可厚非,姐姐尊重你的選擇。但我也希望你能考慮清楚將來的生活,不要讓這件事情影響你以后的日子,你還是應該積極樂觀地去面對未來,努力讓自己過上更好的生活。”
紀寧簡直不敢相信一個病了近十年的姐姐,會說出如此有哲理的一番話來。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個病人,甚至比自己更清明更睿智。
紀寧感覺有一雙手正在撥開籠罩在面前多日的烏云。也許很快她就可以見到陽光了。
☆、第53章寒戰
紀寧從療養院回來后,收到了大學同學從香港發來的一封電子郵件。
大學時代的同班同學準備在香港開一個同學會,邀請紀寧去參加。紀寧自從畢業后就沒回過香港,與老同學的聯系也不多。大四快畢業那年發生了麗晶酒店的謀殺案,當時她狠狠地出了一番風頭,反而令她與同學們拉遠了距離。
很多人當時不理解她,覺得她出來指證鄭楚濱完全是為利益所驅動。沒有人相信像鄭楚濱這樣的人會殺死一個交際花。后來官司不出意料地輸了,更加深了同學對她的誤解。
年輕人總是氣盛,好些人因此對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如今三年過去了,大家都變得成熟了。一個個從職場新人成長為老鳥,也做過很多不被人理解的事情,也開始理解當時紀寧的某些做法。
那些人開始反思自己,嘗試著從另一個角度來解讀紀寧當時的行為。也許她真的只是想把自己看到的說出來,畢竟她只是一個目擊證人,上庭是為了幫助警方嚴懲壞人。至于抓到的是不是真兇這是警方的責任,并不能推到紀寧身上。
加上紀寧在學校的時候性格溫和,并沒有和人發生過大的沖突。時間慢慢推移,那些曾經的誤解被淡化了,而她的好卻讓人慢慢想了起來。這次開同學會,很多人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她,所以班長主動向她發了邀請郵件,希望她到時候能參加。
紀寧的腳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投出去的簡歷有幾家也給了回應。她去面試過幾次,有時候是對方不太滿意她,畢竟她資歷尚淺,有時候是她不太滿意對方,覺得待遇與在唐寧時差得太遠。
這么挑挑撿撿的,她的一個月假期已經過半,她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新工作。這個時候老同學發來邀請郵件,倒是正中她的下懷。既然一時無法改變現狀,出去走走倒也不錯。三年沒回香港了,紀寧也有點想念那里的人和物。有時候碰上香港來的客戶,跟人家用粵語交流幾句,也有令她頗為高興。畢竟在香港的四年,還是歡喜大過苦悶的。
紀寧跟父親交代了幾句,又去療養院看了趟姐姐,回家簡單收拾了點東西,就訂了機票飛去了香港。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鄭楚濱派來的兩個保安一直暗中跟著她,她卻從來沒有發現過。
此時已是一月下旬,今年過年有些晚,但此時香港的大街小巷也已是年味十足。商場借著過年搞的促銷如火如荼,路上行人也時常能看到提著大包小包滿載而歸的。紀寧走在香港熟悉的街道上,時光好像一下子退回到了七年前。
那時候她一個人拎著箱子就闖了過來,兩眼一抹黑去了學校,一路磕磕絆絆辦了入學手續,又在不停地出錯中摸索了許多,一直到兩個月后才算勉強適應了香港的生活節奏與方式。
后來她在這里生活了四年,逐漸習慣了這里的一切。開始聽得懂當地的方言,慢慢的也學會了說一些,到最后已經能操著粵語流利地與人交流了。
在香港的這幾年紀寧的英語也有了很大的進步,她一直覺得這是唐寧當年雇她的最重要的原因。她既會說中文,也會說英語,甚至會說粵語,可以與天南海北來的顧客做很好的溝通。這是她最大的優勢。
當然,現在的她可能不會這么認為了。自從知道鄭楚濱很久以前就了解了自己的身份后,紀寧就相信自己進唐寧完全是他一手的安排。難怪她工作后總有人說她運氣好,難怪同事間有人對她不太服氣,暗地里說她是靠裙帶關系上位的。
當時紀寧聽了覺得那些人實在想像力豐富,她除了一個整天只知道做實驗的父親外,一點有用的關系都沒有。她可不認為她那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知做實驗的父親,會抹著老臉托人走關系。
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原來這世上真沒有空穴來風的事情,很多當時認為是無稽之談的言論,事后證明都是有道理的。
紀寧忍不住撇撇嘴,窩在酒店的房間里給紀教授打電話報平安。電話一接通對方剛說了個“喂”字,紀寧就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勁兒。
“爸,你又喝酒了?”
“沒有沒有,我正吃飯呢,你別打擾我。參加完聚會趕緊回來。”紀教授說話微微有些含糊,強打起精神應付了幾句,趕緊掛了電話,然后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這丫頭賊精,真是什么事情都瞞不過她。我說小鄭啊,你下次別帶這種酒來找我了。這酒太香了,我總忍不住多喝,回頭閨女知道了,非罵死我不可?!?
“您別讓她知道就行了。”鄭楚濱一面替紀教授倒酒,一面笑著道。他在紀教授面前一點兒也不覺得尷尬,和從前一樣泰然處之。抱歉的話沒說一句,直接拎著兩瓶酒往桌上一放,紀教授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這酒讓人上癮,他喝了幾次后就有些惦記上了。可鄭楚濱畢竟是害死自己妻子那人的兒子,紀教授雖然幾杯酒水下肚,臉上的表情依舊難以放松。
“小鄭啊,以后別來看我了,你這樣我很難辦啊。”
“其實我應該早點來看您的。幾年前知道我媽當年的事情后我就想來的,可當時不知道該怎么上門,也擔心來了之后會令你們勾起傷心事。上次送紀寧回來,我厚著臉皮上來了,就想看看您這幾年過得好不好。我這個人嘴皮子不利索,煽情的話也不太會說,只能陪著您喝喝酒。您要是覺得心里苦悶,就向我吐吐苦水,興許這樣會好受一點?!?
紀教授瞇著眼睛盯著著他看,最后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太謙虛啦小鄭,明明很會說,怎么這么看輕自己?!?
“那是您看得起我,不跟我計較?!?
紀教授真心覺得鄭楚濱是個很會說話的青年。如果不是因為他母親當年做的事情,他其實是很樂意招他做女婿的。無論從哪方面看,他配自家的二丫頭都綽綽有余了。他本以為是他家撞上大運,墳頭青煙直冒了,沒想到到最后這人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小鄭啊……”紀教授頓了半晌又開口,“這個事情不好辦哪?!?
“確實挺難辦的。您不用為難,您已經做得夠好了。我今天來這兒您沒拿大掃帚打我出去就很給我面子了。我沒想來為難您,您千萬別放在心上。我來就是陪您喝酒的,這些菜合不合胃口?”
桌上擺了一堆精致的熱炒,都是鄭楚濱讓人送來的。用料簡單味道突出,很適合一邊瞇小酒一邊吃。鄭楚濱一口一個“您”的叫著,話里話外雖然沒有一點逼迫的意思,可他的表現實在讓紀教授很有壓力。
“你這么破費,我要真把你打出去也說不過去。可你讓我一下子就接受你也實在很難。這個事情雖然過去這么多年了,你母親當年也不是有意的,可畢竟給兩個孩子造成了巨大的傷害。時間可以治愈很多,但有些事情很難靠時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