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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謎又稱文虎,起初文人學士常在元宵花燈之夜,將謎條貼在花燈上,吸引過往行人猜玩,到后來謎風大盛,每逢上元佳節,猜燈謎成為京中雅趣,城內俠萃墨客更是樂此不疲。
秦無衣對此并無興趣,只想安安靜靜走完這條古巷,步調閑慢細細品味那段殘缺的回憶,時光荏苒,粉巷還是當初的模樣,巷邊的彩燈依舊霓虹斑斕,只是秦無衣已品不出六年前的心境,在這幽長的古巷中,剩下的只有綿綿不絕悔意。
顧洛雪把秦無衣拉回到第一個攤位前,也把他從追憶的愁緒中拉回喧囂,還是沒有覺察到他臉上的黯然,興高采烈說道:“不是這樣走的。”
“那該怎么走?”秦無衣茫然,擁擠嘈雜的人流讓他有些不適。
“從巷口第一個攤位開始猜燈謎,一直到巷尾,集齊十盞花燈。”
“這有何難,燈謎有難有易,選自己能猜中的不就能出巷。”
“這條粉巷可沒秦大哥想的那么簡單。”顧洛雪躍躍欲試說道,“已經六年,還沒人能走出過粉巷。”
“為何?”
“六年前有人在巷尾留下一盞燈謎,至今無人能猜對謎底,據說那人還在燈內留下一樣東西,只有猜對燈謎的人才能得到,就是這盞花燈每年讓多少文人墨客絞盡腦汁,粉巷之所以如此熱鬧也是因為此事,就連我阿爹入京時也來試過,可終是猜不透其中玄機,回去后為此一直耿耿于懷。”顧洛雪說到這里看向秦無衣,“算起來,秦大哥上次來長安觀燈,剛好是這盞花燈出現,難道你就沒有聽聞過此事?”
秦無衣神情恍然,嘴中喃喃沉吟:“留下一樣東西……”
“秦大哥才情雙絕,洛雪自愧不如,但自古文無第一,洛雪不才想闖關粉巷。”顧洛雪一臉乖巧的笑著,“又擔心才疏學淺,還望秦大哥能從旁指點。”
“你一心想要入城原來就是為這事,你并非追名逐利之輩,想在這粉巷獨占鰲頭,也絕非是為了名動京師。”秦無衣苦笑一聲,“你阿爹若是知道,你處處爭強就是想要打敗他,不知道他該作何感想。”
顧洛雪拉拉他衣襟,習慣了被秦無衣看穿心思,也懶得隱瞞,笑嘻嘻問:“那你幫還是不幫啊?”
“幫。”秦無衣點頭,若有所思說道,“我也想知道,那人到底留下了什么……”
顧洛雪頓時喜笑顏開,在攤位上挑選一盞燈謎,謎面是“直出浮云間”,猜一字,秦無衣在流杯樓見識過顧洛雪文采,雖是一介女流,詩詞卻英發爽俊,想來自幼受名師教導,才情與劍術同樣不輸須眉。
顧洛雪思索片刻便猜出謎底,用的是破字法,直字取頭,加在云字間,胸有成竹提筆在花燈上寫下一個去字,商販點頭稱是,取下花燈相贈,顧洛雪旗開得勝,更是信心大增,帶著秦無衣擠進第二個攤位。
她仰頭觀燈時,秦無衣突然停下腳步,巷口樂女的歌聲被渾沉的念詞淹沒,一群跳儺舞的人穿巷而過,上元節有跳儺舞的風俗,以求五谷豐登,國富民生。
每個人臉上都戴著兇悍威猛的面具,秦無衣側頭看了一眼,那些人戴的面具頭上長雙角,兩眉倒豎如火,眼窩深陷,鷹鉤鼻子,獠牙咧嘴,即便猙獰可怖,但在今夜卻無人驚詫。
這行人奇裝異服,口中念念有詞,引來巷中游客讓路觀望,本來就不寬敞的巷子變的更加擁擠,秦無衣卻埋下了頭,像是在聆聽什么,再抬頭時,眼色中已多了一絲殺意。
這是他獨有的天賦,總是能在第一時間覺察到危險。
他聽出有人的腳步太輕,全然沒有儺舞的豪邁,輕到像發現獵物準備出擊的毒蛇,正慢慢接近顧洛雪。
而獵物還渾然不知,全神貫注仰頭思索著如何破解燈謎。
秦無衣鎖定了那些與眾不同的腳步聲,目光停留在正脫離儺舞隊伍的那人身上,緩慢逼近到顧洛雪身后,在抬手的剎那,秦無衣貼了上去,動作比那人更快更輕,穩穩扣住那人手腕時,摸到衣袖中暗藏的利刃。
那人一驚,還未來得及回頭,就感覺一把如同鐵鉗般的手鎖住咽喉,咔的一聲,秦無衣毫不猶豫扭斷那人脖子,頸骨清脆的斷裂聲淹沒在盛夜的喧鬧中。
秦無衣完全沒有驚動身旁的人,把尸體放在墻邊,誰也不會在意元夜的街邊多了一名倒地不起的醉漢。
一個、兩個、三個……十九個。
秦無衣側耳甄別那些帶有殺意的腳步聲,很明顯這群人的目標是顧洛雪,事實上秦無衣一直都在等幫顧洛雪解決麻煩的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是在今夜,水泄不通的游客讓粉巷變的擁擠不堪,人群中隱藏著十九個刺客,他們占據天時地利,可以從任何地方出其不意對顧洛雪實施突殺。
顯然今晚這場刺殺是經過精心策劃,想要保護顧洛雪最穩妥的辦法是立刻退出粉巷。
顧洛雪就是在這時轉過頭,手里已經拿著第二盞花燈,燭火映亮了她洋溢笑容的臉,燦爛而光明,發現秦無衣凝重的神情有些詫異:“秦大哥,怎么了?”
相同的深巷,相同的時間,相同的承諾……
秦無衣突然感覺這條粉巷就如同自己宿命中的劫數,即便過了六年,他再次回到曾經的原點,依然與當年一樣,他必須做出選擇。
是退回去,還是走下去。
秦無衣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燭火的陰影將他隔絕在光明之外,或許這就是他與顧洛雪之間的距離,他注定是潛藏在陰暗中的人,而顧洛雪身上還有他早已放棄的美好和希望,那是秦無衣最或缺的東西,他不想顧洛雪和自己一樣失去。
“下一盞。”秦無衣嘴角露出笑意,聲音和他表情一樣堅定,他選擇了走出粉巷,有對六年前虧欠的彌補,也有為了兌現向顧洛雪的承諾。
顧洛雪滿心歡喜點頭,轉身又沒入人流,秦無衣的笑容讓她感到踏實,可她卻沒留意到那笑容中的深邃,就在她轉身的那刻,秦無衣臉上的笑意凝結成刀,銳利的雙目泛起陣陣寒意。
秦無衣緊跟在顧洛雪身后,拍在前面人的肩膀上,那人轉身,同樣也戴著面具,秦無衣身子貼的很近,像是不經意的擦肩而過,但奪下的短刃已刺入那人胸口,然后迅速靠向一側穿窄袖袍衫的男人,雖是尋常百姓打扮,但他的注意力始終聚焦在顧洛雪身上,聽到同伴倒地聲才警覺過來,剛抬頭就看見秦無衣已欺身上前,手中短刃還未來得及拿出,手腕就被秦無衣死死捏住。
咔嚓!
秦無衣輕而易舉折斷他手腕,突如其來的劇痛讓那人痛不欲生,張開的嘴還沒發出慘叫聲,短刃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入那人口中,僅僅一瞬之間,秦無衣已手起刀落了結兩人,他的招式沒有花哨,極其簡練卻相當實用,好像傳授他招式的人忘了教他如何防御和閃躲,也忘了教他憐憫和仁慈,每一招只有一個目的,不死不休。
接二連三有人醉倒在巷間,來往的游客沒有覺察到絲毫異樣,除了厭煩的避開倒地不起的人,甚至都沒多看一眼,顧洛雪手中的花燈越來越多,秦無衣已經能看見不遠處的巷尾,但卻沒有丁點怠慢,還剩下九人,距離巷尾越近聲音越嘈雜,他們的腳步聲越難分辨,同時這些身份不明的刺客也意識到秦無衣的危險,極力在避開他捕殺的范圍。
秦無衣失去了目標,就意味著顧洛雪隨時都處于危險中,只能寸步不離跟在她身后,忽見身旁孩童手中的爆竹,心生一計,奪過手點燃后扔到空地,爆竹炸響,驚的游客紛紛側目,經過訓練的刺客眼里只有目標,反應自然與尋常百姓不同,剎那間,剩余的刺客全暴露在秦無衣視線中。
距離顧洛雪最近的竟然是一名女子,這倒是完全出乎秦無衣預料,她幾乎已到顧洛雪身后,低垂的指尖處露出刀刃,秦無衣大步上前,扣住女子手腕,女子反應敏捷,轉身想要還擊,可氣力與速度遠不是秦無衣對手,手腕剛抬起半寸就無法再前進分毫。
“秦大哥,這,這個燈謎好難。”
顧洛雪突然轉身,秦無衣不想讓她看見殺戮和血腥,擁擠的人群剛好擋住秦無衣與女刺客的手,從顧洛雪的視角看過去,以為只是一名背對自己在猜燈謎的女子。
荷花露面才相識,梧桐落葉又離別。
謎底打一物品。
秦無衣看了一眼顧洛雪所指的花燈:“荷花露面是蟬語,梧桐落葉在神樂,你好好想想,什么東西只會在夏天用,而到了秋季就無用武之地。”
秦無衣說話時嘴角掛著笑意,但手卻鎖住女刺客的頸吼,讓她發不出一絲聲音。
顧洛雪看不到女刺客痛苦煞白的表情,埋頭細想片刻,還是抿嘴搖頭:“我,我想不起來。”
之前燈謎多是以詩詞入題,以顧洛雪才情自然難不倒她,可這一盞燈謎,任憑她絞盡腦汁也猜不出謎底。
秦無衣舉止從容:“你可會鮑照的《中興歌》?”
“白日照前窗,玲瓏綺羅中。美人掩輕扇,含思歌春風。”顧洛雪脫口而出,突然眼睛一亮,“掩輕扇……是,謎底是扇!”
秦無衣點頭,談笑風生間,扣住女人手腕緩緩上移,女子赫然一驚,嘴里只能發出細若蚊吟的顫音,拼盡全力想要掙脫,嘗試幾下后發現只是徒勞,眼睜睜看著鋒利的刀尖,被秦無衣一絲絲慢慢送入自己胸口,動作緩慢而有力,秦無衣能感覺到她身體在痛苦的抽搐,直至整把刀完全刺入,他面無表情注視著女人瞳孔里的光澤漸漸消散。
“還有兩個就能出粉巷了。”
顧洛雪舉著剛得到的花燈,開心的像一個孩子,燭火照亮了秦無衣的半邊臉,顧洛雪又見到秦無衣那如同春風般和煦的微笑,似乎在任何時候,這個男人臉上都洋溢著讓她心安的笑意。
只是顧洛雪見不到秦無衣被陰影籠罩的另一半臉,落在面前女刺客的眼中,她看見的男人像是剛從地獄被召喚出來。
從刀刃流淌出的鮮血沾染在秦無衣手背,在冬夜中有種莫名的溫暖,他在女人身上擦拭干凈,將其放到地上后又快步跟了上去。
破空聲在耳邊響起。
巷邊一盞花燈應聲熄滅,攤主拾起時發現燈籠破了一個窟窿,秦無衣心中一驚,剛才的破空聲太過強勁,依稀能聽出弓弦之音,循聲望去,在攤位對面不易察覺的陰影中看見一排力透石墻的箭矢。
連弩!
這些刺客身上攜帶有連弩,距離越近威力越大,應該是發現秦無衣太厲害,都不敢貿然近身刺殺顧洛雪,準備用連弩射殺,剩下的八名刺客各自選了一個角度分散開來,秦無衣雖然大致知道他們位置,但已不敢分身去各個擊殺。
連忙回身從剛才女刺客身上搜出五支短箭,將顧洛雪推入人群之中,連弩雖然威力驚人,但粉巷人山人海,刺客的視線受阻,只要顧洛雪身邊有人便能暫時安全,最后,秦無衣站到顧洛雪身后,用自己后背擋住她身體。
顧洛雪全然不知道身邊險象環生,冥思苦想挑中的燈謎,秦無衣在心里暗暗盤算,手中五支短箭能除掉五人,剩下的三人,他可以在顧洛雪出巷之前解決掉……
剛想到這里,一群身穿戲服,踩著高蹺且歌且舞的人魚貫而入,踩高蹺也是元夜風俗,只是此時出現在粉巷讓秦無衣局促不安,這些打扮成各路神仙的人臉上也戴著面具,居高臨下對巷內觀燈游客一覽無余。
秦無衣用人群阻擋刺客視線,可對于那些踩著高蹺的人,根本不用考慮視線受阻,好幾次先要催促顧洛雪,但終是沒有說出口,她已到了巷尾最后一個攤位,手里抱著一大堆花燈,目不轉睛看著那盞已有六年無人破解的燈謎。
煙裊柳綠塞雁歸,時雨杏紅君未回。
顧洛雪讀出謎面,而秦無衣雙目如刀,死死盯著那群已經靠近的高蹺,有七人!踩高蹺的人中,有七人是刺客,因為他們身上攜帶有兵器,所以高蹺踩踏在青石板上回音會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