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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從檐上翹角聚多而滴,逼仄的巷曲被漂洗的愈加光滑錚亮,元夜懸掛的燈籠在煙雨中蒙上一層淡淡的光暈,不遠處高聳的城墻像連綿山巒迷蒙在煙雨中,停泊在曲江池畔的船只靜靜倒影在水面,在屋檐上極目遠眺,廊棚蒼老,弄堂幽深,恬靜悠然的長安城在雨夜的薄霧渲染下,宛如一幅淡彩的水墨畫。
秦無衣和顧洛雪一前一后疾馳的身影,讓這幅靜怡的畫卷多了幾分生動,漫漫細雨浸透衣衫,也稀薄了屋檐上淺淡的血跡,剛入青龍坊便失去了蹤跡,顧洛雪潛行到秦無衣身邊,看見那只棲息在樹枝上的鷂鷹。
“就是這里。”秦無衣蹲在屋檐翹角如同脊獸般巋然不動。
顧洛雪抹去模糊視線的雨水,視線被夜色所阻:“妖物在下面?”
“不知道。”秦無衣搖頭。
“那你看見什么?”
秦無衣劍眉微挑:“我聞到血腥味。”
下面是一處民居,后院的牛棚傳來細微的聲響,淹沒在雨聲中不易察覺,飄蕩的烏云漸漸遮擋住月輝,風雨中的城垣籠罩在深沉的墨色中,顧洛雪順著秦無衣手指的方向凝視良久還是一無所獲。
顧洛雪跟隨秦無衣躍入后院,在泥濘的路面發(fā)現凌亂的足跡,混雜在雨水與血跡中模糊不清,秦無衣在牛棚的木樁縫隙中又找到幾撮白色絨毛,越是往里走越能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顧洛雪下意識握緊月瀆,并從身上掏出火折。
秦無衣聞到濃郁的血腥味,這種味道從來都不會讓他感覺不適,但血腥中還夾雜著另一種味道,仿佛是胭脂令人纏綿悱惻的淡香,兩種味道混雜在一起,讓秦無衣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
正在疑惑時,顧洛雪點燃了火折,昏暗的火光照亮牛棚深處的陰暗,一團雪白附著在倒地不起的牛身上,雪白每一次蠕動都讓牛蹬踏牛蹄痛苦的抽搐,身下匯聚的血泊染紅了干草,顧洛雪驟然一驚,這才看清那東西這在牛脖上吸食血液。
顧洛雪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火折掉落在地熄滅,那團雪白聽到聲響突然沖出來,顧洛雪心神未定倉皇應戰(zhàn),還沒來得及拔出月瀆,黑影已攻到身前,雙手十指曲彎如爪,指勁雄渾,出手疾如閃電,直取顧洛雪咽喉,顧洛雪見黑影來勢洶洶不敢怠慢,連忙架劍抵擋,卻不料黑影力道剛猛雄勁,勢大力沉,險些上來一招就奪了顧洛雪的月瀆。
顧洛雪原本以為秦無衣會出手,可自己被黑影逼到墻角,秦無衣還神色呆滯站在牛棚門口,像是有什么疑惑不解的事,表情里透著一絲迷茫和詫異。
黑影雙爪上下翻轉,手法密集快捷讓顧洛雪無暇思索,加之周遭也無燈火,漆黑中只能靠聽聲辨位來與黑影糾纏,招架幾招后顧洛雪就感覺黑影不容小覷,她的招數本以靈巧見長,但黑影步法緩疾相間,輕靈穩(wěn)健,身形擰旋翻轉,靈活自如,但雙爪攻勢卻犀利無比,纏斗良久,顧洛雪甚至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使不上劍讓顧洛雪身手大打折扣,在黑影面前處處落于下風,身子已抵靠在墻上退無可退,秦無衣還是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顧洛雪稍有分神,黑影一爪突襲至眼前,好在顧洛雪閃避及時,五爪從她面頰一側劃過,深深陷入石墻中留下五個清晰可見的窟窿。
顧洛雪驚出一身冷汗,剛才若少移半寸,那些窟窿就該留在她的頭顱上,論招數剛猛,顧洛雪認為沒人能比過羽生白哉,但論黑影指力的靈活與凌厲,恐羽生白哉都難以企及,每每襲到面前,顧洛雪都能看見黑影指骨暴凸,雙爪聚力于指端如鐵爪鋼鉤,勁力柔韌綿長,力沉而不顯,動則剛暴兇狠,快速密集,靜則神場,似鷹待兔,招招都將陰、柔、寸三種力道發(fā)揮到極致。
不管對面黑影是人還是妖,顧洛雪斷定是一名女子,方寸倉促應戰(zhàn)方寸大亂,才讓自己處處被動,等顧洛雪漸漸定下心神,卻發(fā)現黑影勁力不及最開始迅猛,像是三鼓而衰,僵持時間越長對方力道越弱。
顧洛雪看準時機,從黑影密集的雙爪中閃出墻角,手中月瀆也隨之拔出,劍鳴錚錚,劍光霹靂猶如月輝灑地,一劍揮出盡斷煙雨,黑影猝不及防,險些被劍鋒所傷,身形向后急退沒入黑暗中。
顧洛雪有月瀆在手,頓時信心大增,加之感到黑影如強弩之末,攻防都力不從心,仗劍直取黑影要害。
黑暗中,兩抹燦燦精光閃出,一黑一白宛如靈蛇出洞,顧洛雪求勝心切,沒料到對方還有兵器,連忙收劍招架,手腕輕輕一抖劍尖挑起數朵光寒,挑落來襲的黑光,但卻不及閃避緊跟其后的白光。
千鈞一發(fā)之際,矗立在門口的秦無衣突然出手,穩(wěn)穩(wěn)接住將要纏住顧洛雪脖子的白光,顧洛雪怪自己方才大意,偏頭才看見被秦無衣握緊的是一條軟鞭,鞭頭尖刺極其鋒利,若不是有秦無衣及時出手,這條軟鞭已經纏斷自己頸脖。
軟鞭……
顧洛雪先是心有余悸,但當她看見那條軟鞭時,臉上也泛起和秦無衣一樣的驚詫。
晚風清冷,吹拂開層層烏云,陰暗在月色的驅逐下消退,皎潔的月輝照亮黑暗中手持軟鞭的那團陰影,衣衫素白,上面布滿點點殷紅,像是在漫天風雪中盛開的紅梅,艷麗而奪目,映襯出那雙令人毛骨悚然的赤紅雙目,嘴邊干涸的血跡將唇齒染成觸目驚心的血紅色。
顧洛雪愕然瞪大雙眼,嘴角蠕動半天:“牧,牧謠姐……”
秦無衣已認不出那人是聶牧謠,猙獰可怖的面容讓他都有些不知所措,只有她身上淡淡胭脂的香味還能讓秦無衣找到一絲熟悉的感覺。
“牧謠?!”
秦無衣輕喚了一聲,但聶牧謠不為所動,像一頭野獸嘴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的低吼,突然扔到無常鞭,不顧一切向秦無衣沖了過來,伸出的十指如刀,指甲上垂涎欲滴的色彩分外刺目,指間抵在秦無衣咽喉處時,被秦無衣扣住她的手腕。
“牧謠!”
秦無衣加重聲音,但依舊無濟于事,聶牧謠好似根本聽不見,赤紅雙瞳死死盯著秦無衣脖子上清晰可見的血管,目光中透著嗜血的貪婪和狂暴。
顧洛雪不知所措:“牧謠姐怎會在這里?”
“我不知道。”秦無衣眉頭緊鎖,從未向現在這樣慌亂,聶牧謠的樣子讓他感到陌生和害怕,突然伸手擊打在聶牧謠后頸,暈厥過去的聶牧謠身子一軟倒在秦無衣懷中。
顧洛雪回頭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瀕死的牛,頸部有被撕咬的傷口,血液不斷噴涌出來,再回想近日來接二連三發(fā)生的吸血妖案,以及今晚在驛舍見到那具渾身干癟的死尸,顧洛雪越想越后怕。
牛棚的異動驚擾了民房的主人,窗戶上透出燭光,秦無衣擔心被人發(fā)現,先帶昏迷不醒的聶牧謠回去,臨行前讓顧洛雪點燃響箭,留守在此等候馳援的羽生白哉,見到他之后立刻趕回曲江。
雨夜思靜。
秦無衣守坐在床邊,聶牧謠氣息均勻卻還未見蘇醒,屋外瀟瀟暮雨聲聲入耳,在他臉上添了幾分愁容,聶牧謠翻身嘴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的囈語,一縷濕漉的長發(fā)貼在臉頰,秦無衣伸手輕輕拂到耳側,捏被角時見到她身上那件錦裘,白的有些刺眼。
狐白裘!
毛深二寸,其白如雪,聽聶牧謠說過,狐非數千歲不白,裘衣皆取狐腋下一片,有聚腋成裘一說,因此這件狐白裘天下無雙,價值千金,此裘是聶牧謠珍愛之物,每逢冬雪她便會穿在身上,遇雪不化,沾水不濕,與天地間蒼茫雪景融為一色,高貴之氣無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