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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感覺自己真的老了,從丹鳳門到含元殿這條青石路他走了大半輩子,第一次感到這條路竟如此漫長,這已是裴炎第四次停下來喘息,劇烈的咳嗽讓他背弓的像一只蝦,前面掌燈的宦官看在眼里都不忍催促。
宦官奉旨傳召,見到裴炎時,他還拖著病軀伏案疾書,大唐位極人臣的宰相瘦的只剩下一張皮,幾案上是早已冰冷的粥食,一旁的奏疏上筆墨未干,上面是準備陳奏的賑災事宜明細。
懸于中堂上的是先帝御筆親賜的匾額。
亮輔良弼。
縱觀滿朝文武,能擔得起這四個字恐怕唯有裴炎。
裴炎拂去肩上飛雪,抬頭看見城墻上衛戍的兵甲比平日多了一倍,來回巡守的武侯遍布大明宮各個角落,隱約能瞧見麟德殿方向有火光,但門禁卻被重兵把守,再加之深夜被急召入宮,裴炎心里也猜到多半是宮中出了大事。
宦官將裴炎引至含元殿就退下,連通稟的人都沒有,迎上來的是上官婉兒,上來就滿臉愧意賠罪:“裴相重病在身,本不該驚擾,但有國家大事刻不容緩,太后難以定奪想與裴相商議?!?
裴相一邊整理衣冠一邊惴惴不安問:“今晚宮中出了什么事?”
上官婉兒:“裴相見到太后便知?!?
裴相見上官婉兒神情凝重,心里更加沒底,先帝駕崩后太后臨朝稱制,一直乾綱獨斷,裴炎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軍國大事連太后都難以定奪。
進了含元殿,裴炎見殿中只有武則天和李顯,剛要下跪參拜就被武則天免禮,還讓上官婉兒為裴炎賜座,武則天親自將暖爐送到裴炎手中,裴炎誠惶誠恐想起身謝恩,被武則天輕輕按回到椅子上。
“本后第一次見裴相還是永徽六年,裴相參加科舉,以明經及第,被先帝欽點為司倉參軍,裴相可還記得,封官的詔書是何人所寫?”武則天和顏悅色問道。
裴炎神色謙恭:“微臣豈敢有忘,先帝頭疾,太后代為起詔?!?
“裴相還記得。”武則天面泛愉色,感慨萬千說道,“那時本后還在和蕭淑妃爭奪后位,裴相后來與眾位臣子上疏,懇求先帝廢王立武,這才有了本后如今地位,裴相于本后有恩。”
裴炎往日與武則天商議都是軍國之事,沒想到武則天秉燭夜談,追憶過往時光,也倍感感慨親切,不由眼眶一熱:“太后折煞老臣了,太后英才遠略,眾望所歸,理應貴為一國之后,老臣只是上順天命,下陳民愿,說到恩,那也是先帝與太后對老臣的提攜賞識之恩?!?
“這些天本后回想往事都歷歷在目,就好像發生在昨日,裴相從參軍變成顧命大臣,本后也從皇后成為了太后,白駒過隙,一晃都三十年,先帝已駕鶴極樂,好多臣子也歸黃土,就連當年意氣風發的裴相也老了。”武則天說的動情,湊到裴炎耳邊笑言,“本后也老了,不瞞裴相,前幾日婉兒為本后梳頭,都有白發了。”
裴炎見武則天對自己推心置腹,不由心中一暖:“太后芳華絕代,在老臣看來,太后還是當年的昭儀模樣?!?
武則天聽的歡喜:“你也不怕這話要傳到言官耳里,說你裴相是表里不一的讒臣,毀了你一生清譽就不值當了?!?
“老臣不怕,老臣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早就聽說裴相因賑災一事操勞成疾,本想讓婉兒替本后去看望,不過婉兒走不開?!蔽鋭t天坐到裴炎對面,沉默了少許,開誠布公,“因為本后也病了,而且病的不輕,本后想著萬一就這么去了也好,正好能追隨先帝……”
裴炎面露悲色,也不顧君臣之禮,出聲打斷武則天,“太后萬福金安,當與春秋同歲?!?
“本后老了但還不糊涂,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哪有什么壽與天齊,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百年之后就下葬乾陵常伴先帝左右,倒是你……”武則天輕拍裴炎手背,“這些日子,本后一直在想,你廢寢忘食輔佐朝政為百官表率,本后該如何嘉許,想來想去也沒想到合適的。”
“老臣深受先帝與太后重恩,當該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都是老臣分內之事,豈敢居功受賞?!?
“乾陵風水有龍盤鳳鳴一說,是萬年壽地,西南山尾有一塊下吉之地,本后賜予你作為福地,待你百年之后陪葬乾陵,先帝與本后身邊也有個伴。”
裴炎一怔,顫巍巍起身,臣子能陪葬皇陵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撲通一聲跪在武則天面前,老淚縱橫,一時間都忘了該說什么。
“起來,起來,本后身邊認識的老人不多了,或許是這場病的緣故,突然變的有些念舊,這么晚召你入宮,就是想拉著你聊聊家常。”武則天攙扶起裴炎,和風細雨說道,“你可別埋怨本后任性,不知體恤你有病在身?!?
“能垂聆太后鳳言,老臣求之不得,只是老臣殘軀不足掛齒,倒是雪夜清寒,老臣擔心恐會傷了鳳體。”
“無礙?!蔽鋭t天擺擺手,停頓了片刻后漫不經心問,“本后聽聞,裴相與上將軍李群雖是同殿為臣,但私下你二人互不相容,勢不兩立,而且數次在朝外還惡語相向,此事滿朝文武人盡皆知,本后好奇,到底什么原因會讓裴相與李將軍交惡?”
臨來時,裴炎一路都在揣度進宮面圣的原因,想過很多種可能,原本以為是重要的軍國急事,卻沒想到,武則天會閑聊到朝堂之外的私事。
“此事說來話長,都是些陳年舊事,還得從裴李兩家上輩說起?!?
武則天饒有興致:“愿聞其詳。”
裴炎畢恭畢敬娓娓道來,隋末天下大亂,群雄紛起,強者著跨州連郡,弱者宰割縣邑,相互間征伐攻討,高祖李淵自太原起兵,攻取長安開創帝業。
不過唐初時根基并不穩固,和高祖一同起兵的還有薛舉,在占據金城后自立為西秦霸王,并開倉散糧以賑濟貧乏,以此深得民心,薛舉隨即向外擴張,短短時間內便占據隴右全境,擁兵十三萬人,勢力極為強盛。
在高祖稱帝后的第二個月,薛舉傾盡國中全部精銳東侵,目標直指長安,高祖不敢怠慢,命當時還是秦王的太宗統兵迎戰,太宗權衡利弊,認為敵眾我寡應避其鋒芒,尋得合適時機方可出戰。
可當時為太宗出謀劃策的李承載建議,太宗可派精銳突襲薛舉大軍的東北、西南兩翼,迫使薛舉主力大軍回撤,太宗聽從李承載諫言,分兵兩路出擊,戰事起初唐軍大勝,兩路兵馬便乘勝追擊,想一舉擊潰薛舉兩翼殘部。
豈料這正中了薛舉的調虎離山之計,薛舉不惜以兩翼兵馬為誘餌,引誘太宗分兵,導致中軍兵力薄弱,薛舉再率主力大軍強攻太宗所在的中軍大營,此役唐軍打敗,死傷過半,中軍大營也被薛舉團團圍困,眼看太宗危在旦夕,負責攻擊薛舉東北殘部的將軍審時度勢,不惜違抗軍令回師馳援,硬是在薛舉的包圍圈撕開一道口中,這才讓太宗安然無恙撤回長安。
為防止薛舉追擊,將軍領兵與薛舉血站于淺水原,戰至一兵一卒也不曾后退寸土,整個淺水原尸橫遍野,血流成河,將軍與眾志成城的兵將雖大挫薛舉銳氣,但最終還是因寡不敵眾而全軍覆沒。
“薛舉大勝,為炫耀武功,收集唐軍戰死將士的尸骨,堆積成墻,以封土筑成高冢……”裴炎說到此處黯然傷神。
武則天若有所思點頭:“裴相所說是淺水原之戰,太宗一生征戰無數,皆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唯獨敗在淺水原,可此戰與裴相又有什么關系?”
“此役戰敗后,李承載上疏太宗,指摘唐軍之敗全然敗于那名違抗軍令的將軍,以至于事先制定好的攻伐計劃功虧一簣,太宗采納李承載所言,罷免戰死將軍官職,而這位將軍正是家父裴一同?!迸嵫字刂亻L嘆一聲,“可憐家父一心忠君護國,血灑疆場,與戰死將士尸骨被薛舉筑成京觀,最后還落下千古罪名?!?
武則天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么說起來,你與李將軍還是世仇深恨,難怪你二人會形同水火?!?
裴炎神色哀傷:“老臣只是想給家父討個說法,但李將軍堅信家父違抗軍令在先當該受罰,老臣曾多次與其為此事發生爭執?!?
武則天緩緩直起身,忽然說道:“本后為你鏟除李群如何?”
“???!”裴炎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太,太后說什么?”
“陛下剛寫了一道旨意,裴相文采斐然又是輔政大臣,看看這道圣旨可有需潤色修辭的地方?!?
武則天看了李顯一眼,惴惴不安的李顯連忙將寫好的圣旨遞到裴炎面前,裴炎疑惑不解,起身雙手恭接圣旨,滿臉疑惑讀閱上面內容。
先帝歸天,國喪哀哀,新君初立,承孝治邦,建陵以慰先君,浩恩以繼宗廟,詣命筑造,固家穩國,然有左右衛上將軍李群結黨懈職,尸位素餐,以權謀私,斥逐異己,與子李蔚包藏禍心,欲謀逆弒君,其行人神所疾,異代同憤,處滿門梟首棄市,以儆效尤,欽旨。
裴炎霍然抬頭,瞪大眼睛看向武則天,嘴角蠕動半天才說出話:“太,太后要處斬李家滿門?!”
武則天默不作聲,又看了李顯一眼。
李顯怯生生答道:“是朕要誅殺逆臣李群滿門?!?
裴炎眼睛瞪的更大,良久才回過神,直挺挺跪在李顯面前:“陛下此舉萬萬不可,李氏滿門忠烈,定是有奸臣誣陷李將軍,若陛下枉殺忠良,與商紂殺比干又有何異,此舉只會讓百官寒心,萬民憤恨,老臣懇求陛下收回成命?!?
李顯不知所措,李家一門早已死在麟德殿,不明白武則天為何還要自己寫這道圣旨,更不明白武則天為何非聽取裴炎的意見。
武則天緩緩靠在椅背:“方才聽裴相所言,你與李家有深仇大恨,李氏被滅門,裴相應當高興才對,為何反要替李群求情?”
“淺水原之戰,老臣事后多次推演,若家父當時不回軍馳援,而是按照原先計劃,先擊潰薛舉兩翼殘部和另一路唐軍會師,然后再從后方攻擊薛舉主力,便能和太宗中軍前后夾擊,此舉雖兵行險著但確有一舉擊潰薛舉的可能,李承載以中軍牽制薛舉主力,各個擊破的方針沒有錯,家父心系太宗安危也沒有錯,但一個是軍令,一個是君臣之情,孰是孰非現在已難分辨,老臣之所以和李將軍交惡,全然是為父盡孝,說到底也是我裴炎的家事。
但李群兩朝為臣竭誠奉國,能備九德,兼資百行,其人有松柏之心,冰霜之氣,先帝曾稱贊其勁直之風,古今罕比,膝下獨子李蔚遙守邊陲,忠貞之操,終始不渝,李家父子皆為忠良之臣,是為國之棟梁,陛下得良臣能鼎定千秋功業,若陛下將其誅殺,就是自斷肱骨,動搖社稷的國事,若老臣因為一己私怨而黨同伐異,怎對得起先帝輔佐重托?!?
“好,好,好!”武則天連說三聲好,不由滿臉敬意,“裴相披肝瀝血,犯顏直諫,碧血丹心可昭日月,不愧是不二之臣,本后豈能不知李氏一門的忠烈,只是迫不得已,裴相保不了李群,本后亦保不了?!?
裴炎抬起頭,疑惑不解:“為何?”
武則天嘆息一聲,對上官婉兒微微點頭,上官婉兒這才將今晚麟德殿發生的一切告之裴炎。
裴炎聽完臉色大變,先前的驚愕慢慢在臉色凝固成無奈,能成為位極人臣的宰相,裴炎當然清楚這其中的利弊輕重,更明白武則天出此下策全然是為杜絕妖禍動搖民心。
“朝中百官的嘴,本后今晚已堵上,相信朝堂之上無人敢提及此事,但李氏滿門死于皇宮之中,必須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以防有好事之徒以訛傳訛,讓陛下落下一個殘害忠良的罵名?!蔽鋭t天直視裴炎,意味深長問道,“裴相好好看看這道圣旨,可有需要改動之處?”
裴炎突感手中圣旨由重千鈞,也終于猜到武則天為何會急召自己入宮,到現在裴炎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位太后的過人之處,被世人譽為精通文史的武則天又怎會不知淺水原之戰的始末,運籌帷幄的太后又怎會不知裴李兩家的恩怨。
裴炎將圣旨雙手遞還給李顯:“這道圣旨陛下不必昭告天下,誅殺李氏一族的事也不勞陛下費心,老臣愿為陛下代勞,老臣立即出宮親自帶兵清剿李家殘余,世人皆知老臣與李家交惡,誣陷忠良的污名就讓老臣來擔,只要能保陛下君威無損,老臣背上千古罵名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