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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洛雪深吸一口氣:“你的出關令牌可否借我一用。”
冠天都一愣:“令牌?你,你要此物做什么?”
“說來話長,洛雪暫時沒時間向你解釋,我有要事今晚必須出關。”
“將軍令符豈能私自外借,你此言豈不是強人所難。”新娘態度強勢,在一旁咄咄逼人,借不借令符對她來說并不重要,但若冠天都真借給顧洛雪,無疑說明這個女人在冠天都心中何其重要。
“閉嘴!”冠天都沉聲呵斥新娘,目光看向顧洛雪時變的柔和,“可能告之天都,你出關所為何事?”
顧洛雪:“上祁連山取天塵花。”
“不可能!”冠天都一聽,頓時語氣決絕,神色英偉道,“天塵花乃是吐蕃神花,被重兵嚴防死守,你深入敵境取花無疑是九死一生,只要你開口,天都什么都能給你,唯獨不能給你令符,天都不能讓你以身犯險,別說今晚,有我在一天你就休想出關。”
顧洛雪好像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臉上的歉意又多了一重,冠天都在顧洛雪面前仿佛變的遲鈍,以為是顧洛雪回心轉意,剛想開口,話還沒出聲。
崢!
顧洛雪竟拔出月瀆,劍鋒就架在冠天都脖子上:“洛雪此舉實屬無奈,冒犯之處還望天都你能見諒。”
新娘見顧洛雪居然持劍挾持冠天都,神色驟驚,高呼帳外將士救援,冠天都倒是不怕,只是被顧洛雪突如其來的舉動搞的有些不知所措,在他心目中,顧洛雪向來溫婉乖巧,可如今身上卻多了幾分匪氣。
“你這不是胡鬧嗎?在軍營重地你拔劍想逼,外面還有萬余名兵甲,萬一傷著你怎么辦?”事到如今,冠天都首先擔心的還是顧洛雪的安危。
“洛雪一時情急才出此下策,等日后定向你賠罪,你先隨我出軍營。”
顧洛雪帶著冠天都剛走到帳外,立即被劍拔弩張的兵將團團圍住,冠天都生怕她被箭弩手所傷,竟上前一步擋在顧洛雪身前:“都退下!沒有本將軍令,任何人不得攻擊,違者軍法從事!”
冠天都軍令如山,話一出口,將士令行禁止紛紛垂下手中兵器,只有新娘憤憤不平,一邊痛恨顧洛雪一邊有擔心冠天都,偷偷繞到顧洛雪身后,從兵卒手中奪過一把弓箭,滿弓搭箭射向顧洛雪后背。
顧洛雪還渾然不知,冠天都聽到身后有破空聲,不顧頸脖上的劍鋒,轉身穩穩一把接住箭矢,顧洛雪收劍不及,劍鋒割傷冠天都,此舉讓四周將士面面相覷,一時間搞不清冠天都為何會保護挾持自己的人。
“你非軍中將士,此次所為本將不予追究,若再有下次違抗將令。”咔嚓一聲,冠天都單手折斷箭矢,盯著新娘冷聲道,“當同此箭!”
“冠天都,今日你我成婚,你竟處處維護妖女,我一心想救你,你卻不識好歹,好,好的很,你既然沒把我放在眼里,這個婚不成便是!”新娘取下鳳冠霞帔重重扔在地上。
冠天都本就心煩意亂,因要顧及顧洛雪周全,也沒心情再理會解釋:“來人,把她先帶下去。”
顧洛雪見好好的一場婚事被自己搞成這樣,再看冠天都脖子上的傷痕,心中雖懊悔不已,但想到今夜會以命相搏的那人,暗暗咬牙挾持冠天都出了軍營。
秦無衣連飲數杯,非但沒有絲毫醉意反而酒入愁腸,目光始終注視著城門,不管怎么推演,想要出關就難免會有一場無法避免的惡斗,城墻兩邊的箭樓里全都是箭無虛發的弓箭手,即便能沖出城門也未必能躲開箭雨,又喝下一碗酒,然后在心里盤算,到底身上會中幾箭。
樓下的喧鬧聲打斷了秦無衣的思緒,偏頭看了一眼,霎時驚出一身冷汗,他還在等顧洛雪,可等回的不是顧洛雪買的干糧,而是一名身穿甲胄的武將,身后跟著一整支邊軍,將酒肆圍困的密不透風。
秦無衣快步沖下酒肆,來回打量冠天都和顧洛雪,再看看四周嚴陣以待的邊軍,半天沒回過神,一把將兩人拉回到酒肆,關上門才茫然不解問:“你不是去買干糧嗎?他,他又是誰?”
冠天都也問著同樣的問題:“他是誰?”
“他叫冠天都,與我自幼在甘州長大,算是總角之交,現在他是甘州守將。”顧洛雪松開月瀆,向面前兩人介紹,“他是……”
顧洛雪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去介紹秦無衣,好像除了一個名字外,自己根本不知道這個人的任何事。
“你,你跑到軍營把守將給挾持了?!”秦無衣瞪大眼睛。
“你說要出關必須得有守將令符,我執意跟隨也是為此事,甘州關隘守衛森嚴,你若強攻恐有性命之憂。”顧洛雪埋頭,聲如蚊吟,“我,我不想你有事。”
“我夜襲關隘至少還有五成把握,現在……”秦無衣哭笑不得,透過門縫見外面步步逼近的邊軍,心領顧洛雪一番好意,也不忍再埋怨她,抬頭看了冠天都一眼,“看起來你這位總角之交是沒打算放我出關,否則你也不會把人挾持到這里。”
“不是放你,是我和你。”顧洛雪神色堅定,“我鬧出這么大的事,也不能留在甘州,你得帶上我一同去祁連山。”
冠天都失落的擠出一絲笑意:“我以為你是特意來看我,原來是為了別人。”
“我朋友身中奇毒,需天塵花方能解毒,我們連夜奔波就是為了趕在毒發之前取回天塵花,而且臨行前我也喝下毒藥。”顧洛雪卷起衣袖,指著手臂上的黑線對冠天都說道,“蔓延至手肘便會毒發攻心,我所剩時日無多,天都,看在你我兒時情義,懇請你放我們出關。”
“你中毒了?!”冠天都大驚,心痛不已說道,“我立刻讓人為你診治。”
“沒用的,我所中之毒無人能解,只有拿回天塵花才有一線生機。”
冠天都神情凝重:“出了關隘便是敵境,你孤身前往兇多吉少,再說天塵花是吐蕃神物,守衛何等森嚴,就你二人,別說是取花,恐怕還未到祁連山底就已是異鄉孤魂。”
顧洛雪眼神堅毅不拔:“千難萬險,洛雪都愿一試。”
“事情遠不及你想的那樣簡單,即便我放你出關,你可知該如何去祁連山?又可知望天涯在何處?祁連山連綿千里,你連路都不知,出關又有何用?”
顧洛雪一愣,只想著上望天崖取天塵花,從未細想過該如何去。
“真要是沒辦法,你不該是這副表情。”秦無衣給自己重新倒上一碗酒,目光注視著冠天都,“唐廷攻伐吐蕃數年,你又是甘州守將,一定知道前往望天涯的路。”
“唐蕃交惡已久,近年來兩國雖有兵爭不斷卻并不無大的戰事,我鎮守甘州也才數年,奉命堅守抵御吐蕃侵擾,至今未有軍命讓本將帥軍越過祁連山,所以關于天塵花一事,本將只有聽聞,至于望天涯在何處本將也不知曉 。”冠天都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低聲道,“不過,不過有人應該知道。”
“誰?”秦無衣與顧洛雪異口同聲問道。
冠天都用指頭沾酒水,在桌上很快畫出一幅簡易的地形圖。
“出甘州關隘后,一路向西五十里,會見到一座古堡,名為瑞西堡,前朝曾在此駐軍后來荒廢,你們要取天塵花,需先到瑞西堡。”
顧洛雪大為不解:“去瑞西堡干什么?”
“唐蕃互有攻伐,瑞西堡也因此多次易主,漸漸兩軍達成默契,唐蕃兩國以瑞西堡為界,兩軍各退守五十里,一旦越過瑞西堡便視為侵略,雙方一直遵守這個不成文的約定,久而久之,瑞西堡便成了無主之地,兩國的流匪、逃犯以及法外之徒都躲在此處,經過數年經營,瑞西堡儼然成為匯聚惡人的城池。”冠天都憂心忡忡說道,“現在的堡主叫地藏,真名無人知曉,你們如果能找到地藏,或許他會知道如何上望天涯。”
秦無衣眉頭一皺:“既然能在全是惡人的地方稱王,怎會有一個如此慈悲的綽號?”
顧洛雪不以為然:“車到山前必有路,等見到這個叫地藏的堡主再說。”
“把這個帶上。”冠天都掏出一塊玉佩,交予顧洛雪,“我鎮守甘州多年,與地藏有些交集,有時候也會從他那里打探吐蕃軍情,他認得這枚玉佩,斷不敢為難你。”
顧洛雪收起玉佩,喜笑顏開問:“這么說,你是答應放我們出關?”
冠天都正義凜然:“你在軍營當著所有兵將的面挾持守將,若再放你出關,軍心受損是為大禍。”
顧洛雪嘟嘴:“那你倒是放還是不放啊?”
“他放走了你,日后還怎么統兵。”秦無衣喝掉碗中殘酒,起身走到顧洛雪身旁,握住她持劍的手,慢慢上移放到冠天都脖子上,嘴角掛著淡淡痞笑,“這樣出關,他頂多只算是交友不慎但將威猶存,就是要難為你,怕是得擔上十惡重罪。”
“洛雪不怕,就是得委屈你了。”顧洛雪滿眼歉意看著冠天都。
冠天都看了秦無衣一眼,視線移到顧洛雪身上:“你與他認識多久了?”
顧洛雪不明其意,如實回答:“不到一月。”
“不到一月,你就能隨他生死與共,不到一月,你就從他身上習到一身匪氣。”冠天都黯然傷神,重新看向秦無衣,“能讓洛雪死心塌地跟隨,想來你定有過人之處,若日后有機會,天都定要向你討教。”
秦無衣聽出冠天都弦外之音,笑而不語也不想過多解釋,出了酒肆,冠天都讓圍困的兵將讓出一條路,出了關隘城門,還讓兵卒牽來兩匹軍馬,并命守城兵將緊閉城門不得追擊。
出關后,秦無衣就上馬一起絕塵,也沒催促留在后面的顧洛雪,顧洛雪沒開竅,但秦無衣卻看出冠天都對她有情愫,獨自留下兩人話別。
過了山丘就看不見關隘,顧洛雪收起月瀆,抿著嘴說道:“都怪我不好,壞了你成婚的好事。”
“無礙,反正我也不想成這個婚,就算阿爹責怪下來,知道是你攪和的,想他也不會動怒。”冠天都淡淡一笑,望向秦無衣漸行漸遠的身影,“他真值得你赴湯蹈火?”
顧洛雪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認識秦無衣的時間并不長,卻不知從何時起,對這個自己并不熟悉的人產生了莫名的信任和依賴,也望向秦無衣的背影,忽然有心如鹿撞的感覺。
臉微微一紅,生怕被冠天都看出自己心思:“他對我有救命之恩。”
冠天都還想問什么,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停下腳步依依不舍道:“此去兇險,天都本該陪你一同前往,無奈身有軍命在身,只能送你到此,天都每日將會在城上守候,若遇險點燃狼煙,天都以烽火為訊,定親自率軍馳援瑞西堡。”
“天都,這次真是謝謝你了,待塵埃落定我定回甘州向你賠罪。”
“你我之間何須寒暄,天都就想等你回來敘敘舊。”
顧洛雪笑著點頭,剛要上馬想到什么,又折身回來:“今天的事,千萬別讓我爹知道。”
冠天都笑出聲:“我能瞞多久算多久,不過你鬧的動靜這么大,我怕是瞞不住。”
顧洛雪嘟嘴露出不以為然的笑容,轉身準備上馬。
“洛雪。”冠天都在身后叫住她。
顧洛雪回頭:“怎么了?”
一道光影掠過。
冠天都拔出佩劍,劍光所過之處,一縷青絲從顧洛雪發間飄落。
冠天都接住被斬斷的青絲:“軍法如山,不容有違,你在軍營當眾喧嘩,不遵禁訓,此謂亂軍,犯者斬之,天都行軍法,斷你青絲抵罪,以儆效尤。”
顧洛雪感激的點點頭,道了一聲珍重,策馬揚鞭緊追秦無衣而去,揚起的塵土模糊了顧洛雪的背影,在冠天都的注視下慢慢變成觸不可及的黑點,直至最終消失在他視線中。
冠天都幽幽嘆息一聲,好似與這荒蕪的戈壁一樣空無,攤開掌心,上面是顧洛雪的斷發,細細纏成一束和木馬玩偶放在一起,包裹上錦帕慢慢揣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