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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無影燈的光,安瑤含著淚,凄凄地笑著看她,在抱歉;甄意也哭了,點點頭:我知道,安瑤,你和他不一樣。
安瑤抬起手,無影燈下,她漂亮的手指幾乎透明,底下,沒有影子,沒有一丁點兒的陰影。
絕對的,完全的,光明!
她準備給他打麻醉,可房間里突然警報器響。
滴~滴~
紅光閃爍。
許莫一下子從手術臺上坐起,警惕而痛苦地望向門口。
他躍下來,整個人變得緊張不安,更有手術被打斷的深深的憤恨。可一落地,他便捂著胸口,疼得額頭上冷汗直冒。
連甄意看著都不免疑惑,他真的有心絞痛?
許莫強忍著“劇痛”,出了玻璃房子,鎖上玻璃門,拿起獵槍,沖去房門邊。
甄意這才看到,門口有一個監(jiān)視器,顯示著外邊的場景。
那是一棟廢棄工業(yè)廠房的入口,空空蕩蕩的。甄意一愣,被許莫打暈后,她被運出了山?
有很多警察涌了進來,便衣,持械部隊,井然有序。在這群人里,她看到一個寂靜而高挑的身影。卓然不凡的樣子,從人群中靜默地走過。
隔著一段距離,圖像也小,可她的心突然就落淚了。
一直沒變過,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她都能一眼認出他。
警察的人馬很快包圍了這棟廢棄的工廠舊址。
進入空曠的廠房內,人員散開各路搜索,三層樓高,多條走廊、車間、倉庫。
搜遍了,空空的。
到處都是積土灰塵,灰蒙蒙的,沒有任何人待過的痕跡,也沒有暗道。
仔仔細細搜了三遍,一無所獲。連警犬都嗅不到異常的氣味。
大家都困惑了。
言格握著手電筒,立在昏暗的廠房里,蹙眉思索。
之前在許莫家,有幾位警察就質疑了他對許莫父母的微表情觀察。而如今,事實似乎在證明,他錯了。
有位警官問陳隊:“現(xiàn)在怎么辦?”
陳隊思慮半晌,轉身走了:“回去重新分析。”
警察很快撤離。
言格緩步走出廠房,立在夜色中,面前是大片的荒地,遠處是城市的燈火與燦爛的星空。
這里和城市隔著遙遠的距離,非常安靜,只有陰森的廠房和空洞的風聲。
沒有甄意的身影。
甄意目不轉睛,盯著監(jiān)視器屏幕,看著警察進入大門,屏幕里就靜止了。她等著有人來救她們。
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們沒有來,而是紛紛出了大門,離開了。
甄意怔住,望向安瑤,她同樣是不可置信。
她們到底在什么地方,為什么警察都搜不到?
又過了一會兒,屏幕中出現(xiàn)言格。
背影,黑白色,有些模糊,像老電視機。他手里握著一束光,立在路燈光線與黑暗廠房的邊緣,沒有動靜。
那個清挺的背影,看上去竟格外的蕭索寂寥。
佇立良久,他終于拔腿離開,走出了屏幕。
甄意的心,分不清是輕松,還是失落。
看得出警察找不到他們的所在地,而言格,也放棄了。
很好,其實,不希望他來,許莫有槍,他來了也是危險。
可警察為什么會找不到他們?
監(jiān)視器里的人都走了,許莫卻沒有半分松懈,仍是警惕地挨在門,耳朵貼在上邊聽動靜。
甄意隱隱察覺不對,隔了幾秒,猛然醒悟:他們在地下,而地下倉庫的入口不在廠房內!
可剛才視頻里警察離開的步伐,不徐不疾,說明他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蹊蹺。
又過了很久,世界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許莫轉身走回來,表情非常難看,被惹怒了。
他沉聲道:“耽誤了我的時間,我的心臟不完美了。”
安瑤臉一白,趕緊說:“沒有。你這里的存儲裝置和設備都是器官移植的標準配置,那顆心還是可以用的。”
許莫臉色依舊陰沉。
甄意背脊發(fā)涼,如果他覺得不滿意,要再挖一顆心臟出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玻璃屋子本就低溫,甄意覺得自己受傷的腿快要凝固了。
短暫而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眉心平展下去,道:“你說的也對。許茜的腎沒有捐出去,但徐俏的腎一直存儲著,等著移植給淮生。”
他仿佛是自我安慰,盯著放心臟的箱子看了一會兒,似乎沒有之前滿意但也勉強能接受的樣子。
他坐去手術臺上,低著頭,有一瞬間,表情糾結而傷感,低低地問:“安醫(yī)生,這顆心夠完美嗎?換進去,我的心就不會痛了嗎?”
安瑤不知該如何回答。
甄意聽了,也糾結起來。
毫無疑問,她怕他,怕他做手術后,心再“發(fā)痛”,他會絕望,而一次次復制今天的行為且變本加厲。
可同時,她無比的傷感,并可憐他,不知是怎樣的境遇讓他變成今天這樣可悲。
此刻,他頹然地坐著,身子弓成一只蝦米,他的絕望害怕和無助都是真的。
甄意不明白,為什么人的精神可以崩潰扭曲成這樣。
竟會有人得這樣奇怪的病,以為自己的心臟有問題,并真正的飽受折磨,四處求醫(yī),卻被全世界“欺騙”和“拋棄”。為了存活,只得吃他“最惡心”的生心,最終走投無路,只得換心。
許莫低著頭,無影燈下,側臉寂寞。有一滴晶瑩的東西砸落下來。
甄意一愣,他居然哭了。
他是哭了,抹了一下眼淚,哽咽道:“我只想找一個好醫(yī)生救我,可每個醫(yī)生都拒絕我。都說我沒病。沒病我怎么會痛?這世上那么多人,卻沒有一個能理解我的痛苦。”
抹完眼淚,表情又冷漠下去:“沒有醫(yī)生愿意救我。安醫(yī)生,你也是受脅迫的。”
聽他聲音冰涼,安瑤和甄意都不敢輕易接話。
這時,安靜的房子里傳來輕微的開門聲,下一秒,有人淡淡地說他的名字:“許莫。”
許莫一跳,立刻抱著槍轉身瞄準。
甄意驚愕:“別開槍,他是醫(yī)生!”
許莫沒開槍,緊繃著身體,端槍瞄準言格。
甄意心驚膽戰(zhàn),比之前自己面對槍口還驚恐:“許莫,他是醫(yī)生;他是可以給你治病的醫(yī)生。”
言格極力克制,卻仍是忍不住掃了甄意一眼。
她跪在手術臺邊,褲子被剪掉了,小腿上鮮血淋漓,頭發(fā)全濕,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噙著淚水。
她沒有看他,眼神筆直,驚恐而高度緊張地盯著許莫扣在扳機上的手指,表情有如面臨滅頂之災。
她小手緊握成拳,死死揪著床單,咬著牙,腮幫子在打顫。
他的心,無端沉悶,痛得像正被撕裂。這一瞬間,他疼得思緒都在發(fā)麻。醫(yī)生?他應該是個醫(yī)生吧?可為什么,每次卻偏偏救不了她?
目光再度一掃,林警官立在四五米開外,低著頭,膠帶蒙著嘴,胸口空了,全身都被血染紅。
他的衣服下端被揪扯得全是褶皺,腳底一灘血,隔一小段距離,還有兩小灘,應該是甄意的。
他大致想象得到是怎么回事。
想得到她的絕望無助,她的強硬狠烈;明明會懦弱地流眼淚。卻倔強地死不松手;明明膽小地怕死,卻拼命地頑強地堅守。
一直都是如此,她做什么都很拼命。
拼命工作,拼命戀愛,拼命堅守她的信念。她的拼命,從來不是形容詞,而是一個動作,是真的為了堅守她的信念,而拼出性命。
他抿了一下唇,心疼她的心疼,心,疼得抽搐起來。某一刻,他甚至認為,這種無以復加的疼痛叫他無力承受,即將顯露在臉上,那一定是扭曲苦痛的。可他面對著許莫,不能讓他看出任何情緒。
什么時候,隱藏情緒對他來說,是如此艱難的事了?
他甚至要不斷地對自己催眠,強忍著下意識握一下拳的沖動。
終究,他克己地收回目光,看向許莫。
許莫沒有改變姿勢,緊張地質問:“你怎么找到這兒,怎么進來的?”
面對他的槍口,言格很平靜。
和有些人強自的鎮(zhèn)定不同,他的淡然仿佛來自心底。
他并沒有過多的解釋,發(fā)現(xiàn)這個地下室,是一個癡迷于建筑和構圖的人告訴他的。
至于怎么進來:“看密碼上殘留的指紋和摁鍵磨損度,拼出對你來說有意義的數(shù)字就行。”
“你究竟是什么人?”
“醫(yī)生。”言格說,“許莫,我可以治你的病。不用換心,就可以治好。”
他語氣平和,聽上去格外叫人信服,但許莫不動容:“我不相信你的話。”
言格并不挫敗:“我們可以做個實驗,證明我清楚你的心理。就像我能根據(jù)你摁的數(shù)字鍵猜出你的密碼組合。”
“我不接受你的實驗。”許莫出乎意料地非常抵觸,“但你必須接受我的交易。”
“請說。”
許莫拿了兩個拇指高的小紙杯出來,放兩粒一模一樣的藥丸進去,倒上蒸餾水,把紙杯放在移動置物架上。
他推著置物架走出玻璃房子,一推,滾去言格面前:
“我說,離你近的那一杯是藥,離你遠的那杯是毒,你喝哪一杯?如果你活著,我就看看你有什么比換心更好的療法,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心挖出來。”
言格盯著許莫看了幾秒,從門邊的水池里涉水而過,走到了池子這邊來。
他平靜地拿起其中一個小紙杯,捧到唇邊。
甄意驚住:“言格!”
他從紙杯的邊緣抬起眼眸,深深地,寂靜地,看了她一眼。
長指抬起杯子,喝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