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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格繞過手術臺去扶甄意,步履不自覺漸快;
她期期地望著他,他才俯身去握住她的肩膀,她便撲進他懷里,咬著牙,沒吭聲,頭埋在他肩上,眼淚就出來了。
他肩頭的衣衫很快濡濕,黏膩地貼著,心再度沉悶凝滯。
他最見不得她哭了。
她一哭,他就不知所措。像跑遍全世界也找不到解決方法似的無措。
他知道她是傷心的,不是因為腿受傷,而是因為林警官的慘死。
他不動聲色地咬了咬牙,調整著痛得有些亂了的呼吸。
他把她的手繞在自己脖子上,摟著她的腰,另一手彎進她腿窩,尚未抱起,便聽見她極低地嗚咽:“都是我,不該下車找廁所的。”
下一秒,更洶涌的熱淚涌進他的脖子,滑進他的胸膛,很快變得冰涼,涼得透心。
他側頭去看她,可她緊緊埋著頭,不讓他看到她的表情,只露出蒼白的鬢角和濕漉漉的耳根。
她沒看見,言格的眼睛紅了。
隱約泛起濕潤的水霧。
他沒開口,低下頭,緊緊貼了貼她冰涼的臉頰,很用力。
他把她打橫抱起,小心翼翼,怕傷到她的腳。
起身后,看了安瑤一眼。
安瑤會意,輕聲問:“我去看看那個孩子可以嗎?”
許莫仍舊呆呆地摸著不疼了的心,吶吶地點了一下頭。
安瑤出了玻璃屋。
言格抱著甄意,很小心地往外走。
外面的淮如看見安瑤出去了,驚慌失措,害怕被遺忘,尖叫:
“甄記者,還有我啊。”
一瞬間,許莫猛地醒過來,回頭,目光如被欺騙般仇視:“你不是護士!你騙我!”
他轉身撲上去拿獵槍。
局勢陡轉直下,言格捂住甄意的頭,立刻往柜子后邊躲。
砰地一聲槍響,整面玻璃墻崩裂,碎片四下炸開,甄意被言格的身體擋護著,并沒被飛濺的玻璃片傷到。
言格迅速把甄意帶去柜子后邊蹲下。甄意忍不住痛哼一聲。剛才一動,傷口又裂開了。
聽見她痛苦的呻吟,他依舊沒說話。
甄意知道他在這方面很笨拙,越想安撫反而越無措。
下一秒,他再度低頭,下頜狠狠貼了一下她的鬢角,很用力。
甄意卻覺這個動作比千言萬語還窩心。她被他摁在胸口,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勢。耳邊是他強有力甚至微亂的心跳。
他從不會緊張害怕,除非是為了她。
此刻,她一點兒都不恐慌了。
房間燈沒開,只有剛才言格給許莫治療時用的一束微光。他們躲在柜子后,墻壁上映著模糊不清的瓶瓶罐罐的影子。
言格半蹲在地上,探頭往外看,甄意也忍不住看,他把她摁回來,聲音極低:“別怕。”
“安瑤呢?”甄意擔憂。
安瑤是為救她才謊稱她是護士。
“她已經出去了。許莫不會傷害她。”說完,他忽然捂住甄意的嘴。
連續的槍聲停下來,四周安靜了,只有空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許莫緩緩走過來,立在打碎的玻璃洞口,判斷甄意的方向。
黑暗里,言格蹙了眉,他想試著安撫許莫,他很有把握,可發聲便會暴露位置。
如果只是他一人,他絕對義無反顧。
可甄意在,所以,他絕對不會冒險。
但待在這里,被許莫發現是遲早的事。
他掃視一下四周,柜子擺成半包圍形,剛好繞玻璃房子一圈,兩端開口后拉著簾子,開口端離門口有十幾米,他應該能在幾秒內跑出去。
言格抱起甄意,弓身緩緩往房間深處走,才走兩步,一聲槍響!
鐵皮柜子劇烈地震顫,上邊的玻璃器皿炸裂四濺,液體嘩啦啦地流。
甄意在言格懷里縮成一團,剛才言格沒發出任何聲音,可許莫在某方面的感覺似乎比常人敏銳很多。甄意想起了醫院里的神經病們。
言格壓低重心,繼續緩緩前行,槍聲一溜兒地追來,射在鐵皮柜上,打雷似的震耳欲聾。
甄意震得頭暈目眩,卻抬手,捂住了言格的耳朵。
他微微愣了。
她大致猜出他的想法,先往里面走,讓許莫習慣性地沿軌跡開槍,等他換彈匣時,返身跑出去。
可十幾米的路,只有一張簾子,他護著她跑出去,多危險啊。
她用力掙開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眨眼示意自己有辦法。
房間內再度沒了動靜,槍聲也消停了。
許莫靜了一會兒,按著最后感應到的方向,緩緩走來。
兩個柜子間有半米的開口。
兩人緊貼著柜子,昏暗中,他握槍的影子漸漸靠近。
在他轉彎的一瞬,言格握住獵槍槍身,用力往下拉。許莫一驚,連摁扳機,可槍口抵在地上,子彈劇烈地爆炸,強大的后座力震痛了他的肩胛骨和手臂。
他手麻,松開了扳機。
甄意強撐著起身,準備抬腳,可言格先她一步,腳掃起來狠狠一劈,槍管扭曲了。
眼見許莫回神,再度摸扳機,言格瞬間松開他,抱起地上的甄意,立刻往外跑!
一剎那,許莫扣動扳機,子彈在扭曲的槍管內加速驟熱,
“砰”的一聲,爆炸!
出了房間,許莫沒追上來。
甄意高度緊張,讓言格放她下來一起跑,他非是不肯,一直帶她出了七彎八繞的走廊,上去地面。
夜很深了,月亮看上去比滿月時還圓,夜風呼嘯,有些蕭索。
他把她放下,甄意緊張地問:“立刻通知警察吧。”
“找到地下的房間時,我就打過電話給他們了。”言格聲音很低。
甄意一愣:“既然你已經報警了,為什么還自己跑下去?”
“他們趕過來需要一段時間,我等不了,更怕你等不了。這段時間里,或許任何事都會發生。而且我不相信他們。”他倒是直言不諱,說這話時,表情微涼,“抓到許莫就是立大功,那么多人下去抓他,刺激了他怎么辦?”
甄意心底很暖,剛想說“言格,你對我真好”。
他卻皺了眉,盯著她的胸口,緊張道:“你中槍了?”
甄意低頭一看,嚇一跳,胸口大片新鮮的血跡,摸了摸:“我不疼啊!”疑惑地抬頭,驚道,“是你中槍了!”
她撲上去,扒開他的衣服一看,胸口全是血,肩胛骨血肉模糊,甚至看得見金灰色的子彈,深深地嵌進去肉里。
他竟然抱著她跑了那么久
她疼得肉在跳:“你感覺不到疼嗎,你……”目光落在他脖子上,又是一刺,那里被玻璃片劃出好幾道口子。有一小塊還扎在脖子里,透明的玻璃被血染紅。
她眼睛紅了:“我看看你背后。”
他不動,表情安然,沒有哪怕一點兒痛苦之色,清淡得像只是被人抓了一下:“其實真的還好,也沒什么感覺……”
她掰他的肩膀,掰不動,生著氣想繞去他身后,可他立刻單手把她撈回來。
她咬著牙,眼淚汪汪,抓他的手臂非要繞去身后看,而他攔著她,握著她,非不讓看。
兩人都一聲不吭,在較勁。
她亂抓亂撥,他冷靜控制。
這次,他沒有讓她。
所以最終,她先崩潰,無聲的眼淚終于爆發,大哭起來。
其實,剛才她瞥了一眼,已經看到。
背后全是血。玻璃片、木屑、鐵片、槍管碎片……全扎在他身上,像刺猬。
想起他一路抱著她,擔心她的腿傷不讓她走路……那些碎片像全扎在她心里,疼得低血,疼得無法呼吸。
她埋頭在他懷里,哭得全身都在顫;
他低頭,輕輕挨住她的腦袋,安撫地拍著她哭得汗濕的背:“又不會死掉,這有什么好哭的呢?”
她哭得更兇。
言格似乎無奈地嘆氣,聲音卻柔和:“我們甄意做什么事都很認真,百分百投入,哭鼻子也是。哭起來,什么話也不聽,流的眼淚像擠海綿。”
“哪有?”她嗡嗡地反駁,卻被他說得哭不出來了。
很快,警察和救護車都趕到。
安瑤,淮如和嬰兒很快被救出。
甄意找來醫生給言格檢查,卻見言格望著出口出神。
“怎么了?”
“許莫。”言格臉色微白,“他為什么還沒出來?”
又等了一會兒,許莫出來了……抬在擔架上,蒙著白布……
“是不是槍管爆炸傷到了關鍵部位?”甄意小聲說,竟有些難受。想起許莫緊張地說“我媽媽說不準我殺人,所以你去”,還有他低著頭流眼淚,“我的心很疼,為什么大家都不肯相信我,都不肯救我”。
言格走過去,掀開白布,
死后的許莫看上去格外蒼白脆弱,樣貌很俊秀,一點兒不像瘋子。
他渾身濕透,一片刀隱沒入了胸口。
言格闔上白布,后退幾步,看著許莫被抬走。
夜里的風,更大了。吹著他額前的頭發張揚地飛舞,露出白皙飽滿的額頭。
良久,他回頭看了一眼,隔著很遠的距離,可還是看得清楚。
他的車上,沒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