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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言栩要出院了,會被接回家繼續沉睡。她會陪他一起,然后,再也不離開他的身邊。
她閉上眼睛,想著推他去太陽底下,給他讀詩——
其實,很幸福。
緩緩睜開眼睛,終究還是掏出手機,給銀行打了個電話,把工資轉去了淮生個人的醫療賬戶里。
才下樓梯,卻看見了一輛熟悉的車。
安瑤快步走到言格身邊,有點兒緊張,見他神色微肅,她手不禁發抖:“是不是言栩出事了?”
“他醒了。”言格簡短道。
安瑤一驚,心里的喜悅猶如禮花爆炸,仿佛這輩子沒有體驗過這般至喜的感覺。
她忽然想笑,可出來的全是淚水,立刻要上車:“去醫院。”
但,“安瑤。”言格的聲音很平靜,“以后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和言栩說。任何秘密,都不需要對他隱瞞。”
他不動聲色,重復了一遍,“任何秘密。”
安瑤的背影僵住,沒有回頭。
她是何等聰明的人:“你知道了?”
“對,一早就看出了你在撒謊。”他說,“也知道你對許莫和淮如的封口計劃。”
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天地間只有風吹著路邊樹木的聲音。而她,像一尊雕塑。
“他第一次開口叫我,已經是認識一年后。那時,我已經愛得不能回頭。即使知道他認錯人了,即使知道我是個替代品,我也不想離開他了。”
安瑤沒有哭,語氣稀疏,可眼淚不停地下落,流過她沒有表情的臉。
“我的愛并不卑微。我很清楚,言栩他愛我。只是,我從一開始就在欺騙他,利用了他對另一個女孩的回憶。他不會原諒的吧。我的行為觸碰了我和他之間最重要的信任,對言栩,這種信任尤其重要。可我破壞了。
真正的如笙出現了。即使我多自信,心里也有那么一點恐慌,如果言栩一直把我當作如笙來愛,怎么辦?我不能冒險。”
“安瑤,即使言栩心里記得小時候的那個女孩,但他現在要結婚的是你。他只會選擇你。”
安瑤苦笑了一下:“將心比心,如果你愛了甄意那么多年,8年后,有個女孩冒充她和你在一起,你是什么心情?”
言格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會認錯。”
“什么?”
言格很肯定:“言栩也不會認錯。”
安瑤愣了一秒,搖頭:“不是,他認錯了。我不知淮如哪里來的神通廣大,她找到了真正的如笙。那個女孩和我的背景一模一樣,我很確定她就是如笙。”
言格依舊執著:“安瑤,我說了,言栩他不會認錯。你究竟是誰,言栩其實早就知道了。”
安瑤狠狠一怔,猛地抬頭:“你說什么?”
“家里派人調查你的時候,他私下阻攔了。”言格說,“他那么敏銳的人,我想,認識你后不久,他就知道你不是他小時候認識的那個女孩。”
安瑤睜大了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眼淚一點一滴,再度墜落。可這次,她沒有悲傷,也沒有世事弄人之惋惜絕望,只有不可置信的幸福和心疼:“他,他早就知道了?”
“對,很早就知道是你,愛的,也是你。至于淮如,她是騙你的。”
“騙我?”
“根本就沒有如笙這個人。”
“什么?”
言栩小的時候,家人去孤兒院捐款,帶了他去。
他小小一個,坐在院子中央大樹下的木臺子上,靜默地發呆。
那時,孤兒院里在排話劇。他什么沒聽到,什么也沒看到。可忽然,他所在的木架臺劇烈地震動。一下一下,很激烈。
像是地震了嗯。
過了很多秒,他蒙蒙地抬起頭,就見有個演美人魚的小女孩穿著魚尾巴,一蹦,一蹦,朝他跳過來。
魚尾巴很松,跳一下,往下滑一點兒,她又得揪著尾巴扭著屁股蹦。
真聒噪,像地震。
她終于跳到他身邊了,小手伸過來,遞給他一塊糖:“給你吃。”
他沒有反應。
小女孩湊過來,歪頭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非常好奇:“你是啞巴嗎?”
他還是沒反應。
沒想小女孩扭著粉紅的小尾巴,蹦到他身邊,揪住他的耳朵,捏了捏:“難道是聾子?喂!喂!喂!聽得到嗎?”
他看她一眼,就是沒反應。
“原來你聽得到,故意不理我。”小女孩癟嘴,不開心。提著長尾巴就要蹦走,木架臺又開始霹靂嘩啦地震顫。
他坐在那里,晃來晃去。
她蹦了一會兒,想了想,又蹦回來。
“我給你唱歌吧。”她缺了兩顆門牙,牙齒還漏風,唱著毫不成調的歌兒。
唱完又和他講故事,一邊講,一邊模仿丑小鴨白雪公主巫婆各種,她一整天都在臺子上蹦來蹦去,毫不消停。
言栩覺得,那天下午,他的世界都在她的蹦達聲里震顫。
后來她一不小心摔倒了,穿著魚尾巴爬不起來,蟲子一樣在地上拱啊拱,扭啊扭,一小條滾來滾去,急得滿頭大汗。
他從來沒見過這么滑稽的人,那一刻也不知怎么的,很淺地笑了。
他想,她真有趣。
后來夕陽下了,他要回家,說了第一句話:“你是什么?”
原諒他不會交流。
女孩缺著牙,漏風地指指自己的魚尾巴:“這都不知道嗎?安如笙啊!”
言格說:“家里人后來去孤兒院找過,但那里并沒有叫安如笙的女孩,我聽了他的描述,告訴他,他或許聽錯了,那個演小美人魚的女孩說的,應該是,安徒生……”
可,言栩聽成了安如笙
安瑤一愣:“你是說,根本就沒有叫如笙的女孩存在?”
淮如把她騙得好慘,說那個女孩的小名是如笙
“是。言栩遇到的那個女孩不叫安如笙,而他心中的安如笙,是你。他和我說過,你是童話里走出來的,善良,安靜,卻會為愛獻身的海的女兒。在認識你后的第一個月,他和我說,你就是真正的安如笙。我的理解是,他第一面認錯了,但他很快就知道你就是你。”
言格緩緩道,“安瑤,言栩并沒有喜歡那個女孩,他只是喜歡那種在孤獨的時候被人溫暖靠近的心情。而你的出現,從一開始就給了他這種心情。所以從始至終,你都是安如笙。
在認識你之前,言栩就知道安如笙這個名字是錯的。安如笙在他心里,只是他自己創造的一個美好的代名詞,他把最美好的名字留給你。就像別的情侶之間,不叫名字,叫honey,sweet,是一樣的。”
安瑤聽完,心里悲哀而發涼,這陰錯陽差的誤會,卻最終發展成了噬心的黑洞。
她眼淚愈發洶涌,聲音還勉強穩著:“言栩他不會原諒我了吧?”
“如果真的怪你,就不會拉許莫下水。”言格靜了幾秒,道,“他也知道,對于當年許莫的作為,你的心情已經平靜了。他知道能刺激你的,就只有這一件事。言栩也很內疚,內疚沒有和你解釋清楚。”
安瑤抬起淚朦朦的雙眼:“解釋‘如笙’這個詞的意思嗎?”
“對,他以為,如果和你說清楚,如笙不是別人,就是你。你也不會做出今天的事。”
安瑤潸然淚下,又心疼又幸福:“我知道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不會再瞞著他。”
言格任務完成,便不再多說。看安瑤生平第一次哭得稀里嘩啦,他也靜默立在一旁,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
只是,想起了甄意。
言栩和安瑤因為這樣無厘頭的誤會,差點兒釀成大禍。
而他還有些事情沒有和甄意說清楚,是真無法說清楚的事啊,該怎么開口?
第一精神病院側樓3層的小廳里,一片白色。
遠方海洋來的風,帶著初秋微微的涼意,從窗外吹進來,桌上的白紙隨著清風微微浮動,在桌上飄。
淡金色的陽光籠罩在厲佑頭上,那張棱角分明而姿色出眾的臉,此刻浮現了一絲笑意。清黑的眼眸也是深深的,盯著桌子對面的言醫生,似笑非笑。
言格則平平淡淡的,問:“淮如的藥物配方,是你給的吧?”
厲佑聳聳肩:“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個人。不過”他揉了揉太陽穴,“或許我的精神出去游蕩,寄住在哪個人的腦袋里,控制了她。”
言格不說話了,表情波瀾不起,看了他幾秒,起身。
厲佑抬眸:“不問了?”
“沒有價值。”言格淡淡道,仿佛他不值一提。
厲佑極輕地斂起眼瞳,看得出是不悅的,隱約被他惹了。
“她是一個失敗的實驗品。”他終于冷硬地開口。
這個“她”是淮如。
言格雙手插兜,拔腳離開:“早想到了。”
淡靜的語氣仿佛把他早看穿了。
厲佑見他要走,冷哼了一聲,又笑道:“可她是一個成功的實驗品,不,堪稱完美。”
這個“她”,不是淮如。
言格沒有回頭,仿佛這對他依舊是已知信息。
繼續往前走,卻聽身后厲佑笑意點點:“但,失敗的實驗品,還有未完的利用價值。所以……”
下一秒,言格的手機滴滴響了一下,接起來一看,淮如在被運送去監獄的途中,離奇逃脫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