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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生的手指撫上她已然空茫的眼睛:
“甄律師,我其實很喜歡你這個人;但我真的很痛恨像我這樣耗干了姐姐一生的人。所以,讓你死去,讓甄心出來吧。枕頭人里的‘弟弟’都是該死的。”
說著,他抓起她的頭發,逼迫著讓她抬起頭來。
甄意掙扎著,用力踢開他,可她哪里能有那么多力氣。
淮生站起了身子,抱住甄意的肩膀,用力一帶,很快把她拖到幾米開外的懸崖邊。這里拆掉了墻壁,沒有欄桿,下邊是硬石水泥的停車道。
原來,關她的地方是一處山間的別墅。森林茂密,冷風呼嘯。天灰蒙蒙的,像人哭喪的臉。
甄意被白色的天光刺激得張不開眼,她起初掙了幾下,無奈身體已虛弱慘敗得沒了一點兒力氣,任憑淮生把她拎到陽臺邊,他冷聲下命令:
“甄意,跳下去。”
“甄意,你本來就該死,甄心才應該成為這個身體真正的主人。”
甄意知道,她跳下去,她的心就會死掉;而淮生會拉住這具身體,到時候醒來的就是甄心。而她就會永遠死去了。
她閉上眼睛,淚水滑落,搖了搖頭。
“甄意,活著好累啊。”淮生低頭靠在她耳邊,輕輕地嘆息,像在催眠,“真的好累,好痛苦。每天都要掙扎,每天都要彷徨,活著太辛苦太孤獨了,跳下去吧,跳下去就再也沒有痛苦了。就會永遠解脫了。”
“甄意,你現在多痛苦啊。跳下去吧。”
甄意伏在邊緣,冷風像冰刀一樣刮著她背上的傷口,她身體內外冰火兩重天,折磨得幾乎要發瘋,幾乎要撐不下去了。
她真的很累,很痛苦,所以她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可是,她嗚嗚直哭,一直在哭,卻也一直在搖頭。
她要等言格。她還要見言格。
因為得到了這世上最美好的愛情,所以所有的苦累和痛苦都變得不值一提。
她不要死,也不能死。
她死了,言格該怎么辦?
只要一想到,他從她死掉的那天開始,緩緩地抿緊唇,低下頭,從此再不開口說話,也再不聽人說話……
她的心就痛得無法呼吸,要滯悶得死去。
她知道,從她死掉的那天開始,他會一個人坐在高高的塔樓里。驅邪的風鈴在響,一天一天,他在黑色的筆記本里寫著:
“今天甄意沒有回來。”
“今天甄意沒有回來。”
時光飛逝,直到一天,他寫下:
“今甄意來”這樣的字,他的狀態倒退回了和她遇見之初時的封閉,
再到終有一天,他的紙上只留了“甄意”,而他徹底陷入最初的孤獨癥,自此孤獨一人。
不能這樣,不能看他這樣。所以,她堅決不能死。
甄意眼淚直流,哭得泣不成聲,卻怎么也不肯聽淮生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言格,言格,痛苦迷茫的時候,就想著言格的名字,不要想任何人的名字。只要言格。
淮生沒了耐性,提起她的肩膀,準備推她嚇她一把,把甄心刺激出來,可身后卻猛然感到一股阻力。
司瑰不知什么時候跟著爬過來了,羸弱不堪,卻用最后的力氣抱緊甄意的腿,死死不松手。
“甄意啊,”她淚水晶瑩,“不要放棄自己,你是最好的甄意,不要放棄啊!”
冷風呼嘯,司瑰的聲音卻溫暖得叫人落淚。
淮生拖了一下,竟拗不過她,他黑了臉:“放手。”
司瑰不放:“甄意,不要放棄自己。”
淮生命令楊姿:“把她拉開!”
楊姿過去扯司瑰,可司瑰死死不松,一張嘴,狠狠咬了楊姿一口。
楊姿怒極,想起那次在洗手間里司瑰對自己的貶斥和羞辱,再想想甄意的死撐,心里怨毒的情緒罐子打碎,只想看甄意凄慘的模樣,頓時想也不想拔出淮生交給她的槍。
“砰”的一聲巨響在陽臺上爆炸,現場的人一瞬間全傻了眼。
司瑰愣愣地低頭,看見右胸口汩汩的血水,慘白的唇角竟輕輕彎了一下,無力地翻了個身,平倒在地上,不動了。
“阿司!”甄意尖叫。
淮生也愣住,松開了她。
甄意撲去她身上,捂住她的傷口,“阿司,阿司……”
司瑰卻并沒有看她,像是很累的樣子,只是眼神柔軟,望著遙遠的天空,眸子里映著天光,清澈而干凈,輕輕嘆了一口氣,
說:
“原來殉職是這種感覺。”
“只是……”她眼睛里彌漫起了泛泛的水光,聲音輕輕顫著,道,“媽媽該怎么辦?”
甄意心痛極,淚水瘋狂涌出,哭得渾身劇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看見司瑰緩緩閉上了眼睛,胸中的悲痛瞬間爆炸,她絕望地仰起頭,望著天空,崩潰地發出一聲慘叫:
“啊!!!”
緊接其后,是“砰”的又一聲槍響,伴隨著的是楊姿的尖叫聲。
“誰準你殺她的?”淮生怒吼,手中已奪過了楊姿的槍。
楊姿捂著出血的肚子,驚懼地望住淮生。為什么不能殺司瑰?而他竟然沖她開槍?
而此刻,甄意的臉色也變了,她原本趴在司瑰身邊,此刻卻坐起身,細白的手還摁在司瑰的胸口,全是鮮血。
可她的臉已經轉過來,陰冷,決絕,換做了另一張臉。
淮生冷笑:“早就想殺你,要不是攤上你這樣混蛋的律師,我姐姐也不會落得那么慘的下場。”
楊姿腹中巨痛,痛得額頭青筋暴起,不能言語。
又聽淮生道:“忘了告訴你。6月份的時候,和你發生性關系的人不是別人,是我在城中村的一個打零工的朋友。住我家隔壁。那時你太輕浮,整天大聲和我姐姐說吸引男人的事,出言放浪,舉止輕佻。結果就被人家盯上了。我碰巧看到,但因為我身體不好而他經常幫我家搬東西,我沒有告發他。”
楊姿驚呆掉,不敢相信那一晚自己的主動和風情,竟然全是給了淮生家隔壁的男人。他還記得那個男人是建筑工地上的,每次看見都是一身的灰和汗臭。
難怪之后那么長的一段時間里,每次她看淮如,那個男人總是一臉得逞地看著她,像她沒穿衣服一樣,原來……
她憤怒得發狂:“淮生,你,你看見了居然不救我。”
“那時你自己快樂成什么樣子,需要人救嗎?”
她恥辱到了極致:“你不是個東西。”
“說得像你自己是個東西一樣。”淮生不再和她多嘴了,只轉頭對甄心道,“交給你。”
甄心站起身,血染的長發在狂風里飛舞,像鬼爪在囂張地張牙。她唇角一勾,便浮上一抹陰鷙的笑:“這樣不是東西的人,當然該死。”
楊姿臉色慘白,捂住流血的肚子,拼命往后挪,大哭求救:“甄意,你快出來,甄意,不要殺我,救救我啊。”
“哼,現在知道喊她了?你不是想殺了司瑰刺激她的嗎?現在她還能救你?”
楊姿后悔不迭,又驚又恐,眼淚下雨一般直流:“不要殺我,不要。甄心,別殺我啊。”
可忽然,面前的女人猛地跪倒在地,變成了甄意。
她咬著牙,面色潮紅,強忍著腦袋里劇烈撕扯的疼痛,痛苦地喚:
“甄心,不要殺人,不要。”
她抓著地面,唇角都咬出了血,看上去仿佛在天人交戰,拼盡全力地阻擋著某種無形的壓制著她精神的東西。
但很快,又變成了甄心。
楊姿再度看到甄心和甄意的交替和對決,不敢再抱任何希望,轉而求助淮生:“淮生,救救我,不要殺我啊!救救我。”
可淮生沒有任何反應。
楊姿,讓甄心殺了你,這就是你最后的利用價值。
放下電話,陳sir下達了出發的命令。
大批的警察步履帶風,出門登車。
全服武裝的特警隊們也風馳電掣秩序井然地跳上車,整裝待命。
言格沉默地上了季陽他們的車,一個人坐在后排,望著窗外,側臉冷漠。
安瑤留在車外,擔憂地看著,好幾次想說什么,欲言又止,終于上前一步要開口,警察已順手關上了車門。
出發了。她望著遠去的車輛,心攥成了一個點。
汽車急速地向電話里給出的目的地行駛,季陽思考著剛才接到的電話和地址,對陳sir說:“剛打電話的是楊姿嗎?怎么聽著好像聲音變了?”
陳sir嘆了口氣,道:“那個女人的聲音很陌生,或許是楊姿威脅著某個別的人質說的吧。”
后面的言格一言不發,自從聽說言栩被抓走后,他就一直沉默不語,像時刻都有重重的心思一般。
車內安安靜靜的,每個人都在嚴肅地想著心事。
季陽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寧靜,他接起來聽了一會兒,說:“不可能。”然后掛了電話。
可掛斷之后,還是轉頭問言格:“厲佑要見你?”
車窗外風景流過,男人的臉在斑駁的天光里顯得輪廓格外分明,過了很久,才涼淡道:“跟他說,他已經沒有讓我見面的價值。”
淮生帶著甄心往樓下走,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她的衣服只有前面一半,血淋林的,后面更是慘不忍睹。因為發著高燒,整張臉都是通紅的。
可她居然像個沒事人一樣,背脊挺直地下樓梯。
察覺到淮生的目光,她眼風掃過來,不悅而陰森地皺眉:“看什么?想和我睡一覺?”
“不想。”淮生擺擺手,又問,“殺掉楊姿的感覺怎么樣?”
“忘了。”甄心平常道,“甄意總是出來搗亂。”
淮生沉默一會兒,再問:“為什么給司瑰做包扎?”
甄心斜眼覷他,半晌,幽幽一笑,換了一臉的冷傲和嫌棄:“說好了用這個警察交換厲佑的。拖著個死人過去,警方會放人嗎?你不會真想要我裝成甄意,去交換厲佑吧?”
淮生心里一個咯噔,趕緊又擺擺手:“我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最好你沒有,不然別說我殺你,厲佑也不會放過你。”
“知道。”
“現在快把那個警察抬到車上去。”甄心的眉心不耐煩地蹙起,“希望她能撐到人質交換了再死。”
“我?”淮生指指自己,簡直好笑,“我這副大病初愈的身板,搬得動她?”
甄心冷臉,一副大boss做派:“你怎么辦事的?總要有個人質啊!”
“有啊!還是更好的。”淮生帶她下了樓,繞過燈柱,往客廳里一指,“不是在那兒嗎?”
甄心看過去,就見一個非常漂亮而安靜的男人,坐在輪椅里,默默地低著頭,碎發遮著眼,看不清表情。
甄心微微瞇眼,回頭見淮生意味深長看著自己,涼淡道:“你怎么把他抓來了,還傷成這個樣子,以他家的背景,這不是找麻煩嗎?”
“不是言格,是他弟弟,言栩。”
甄心眼中滑過一絲迷茫,她并不知道言栩的存在。想了想,她抱著手,冷淡而氣質凌然地走過去。腳步聲很大,卻沒能喚起輪椅里男人的注意力。
直到她的腳出現在他視線里了,他還是沒反應。
甄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腳猛踹他的輪椅。
輪椅驟然往后滑,劇烈地撞到桌子上。言栩不受控制地顛簸,差點兒從輪椅里滾出來。
這下,他才緩緩地抬起頭來,迷茫地看著面前這個眼熟卻陌生的女人,一身的鮮血,冷酷而鮮紅的臉龐。
半晌,他清黑的眸子又恢復了淡漠,低下頭去了。
這種態度無疑讓甄心非常不爽,她上上下下掃他一眼:“我說怎么那么不對勁呢?長了這張臉的男人都是禍害。”
言栩一點兒反應沒有,跟沒聽見似的。
淮生走過來,笑了笑:“這家伙目中無人的樣子,我也挺討厭的。要不給他點教訓吧。”
他拿起桌子上早有準備而燒好的開水,取了壺遞到甄心面前,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