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勝利陳青陳紫陳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過了兩年又生了二女兒,仙喜心想,負負得正,從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站起來,這回她當機立斷,給孩子起名叫陳紫。阿朱阿紫,姐倆一配上,大姐的失誤立刻師出有名,老二追男失敗的悲傷甚而可以忽略不計,反正這附近的一家子生四五個不過是常事。
阿朱阿紫兩姐妹見風便長,好似仙喜幼時在家門口常見的,生長在河邊的蒲草和蘆葦,沾了水,在陽光底下很快地抽條、發(fā)芽、落地長成纖細的小腿和結(jié)實的頭發(fā),仿佛那關(guān)于“豬仔”的流言應(yīng)驗在她們身上,成為在血液里鮮活流動著的生命力。
只是快樂很快被沖淡。
小阿朱上幼兒園那年,街坊流言又起,說她沒仔命,生不出來。大女兒一出生,就連小女兒的名字都想好了!其實流言倒是其次,潮州滿街滿巷的食肆酒家,走進去,哪一桌不說人幾句閑話?
那時候的仙喜,已經(jīng)是兩個女兒的母親,生育時醫(yī)生把她的子宮刮得薄薄,那點肉最后都貼補在臉皮上。不啐到自己臉上的流言,她都當耳旁風。
要命的是她三個小姑子和一個婆婆,這四個人各顯神通,極盡羞辱陰陽之能事,一會是私自拉著兩姐妹上派出所,要改名叫招娣來娣;一會是變著法的送補品、拜觀音;實在不行,索性就拉個小板凳坐在她家客廳里,從早到晚地聊閑事,用話語里細小的微刺,天長地久地磨她的自尊。
后來,余家媽媽進了腫瘤醫(yī)院,仙喜拖著兩個孩子隨侍母親左右,無暇顧及其他。臨終前,這個操持了酒樓一輩子的老板娘,握著她兩個外孫女的手,嘴里翻來覆去地喃喃:“我放心不下,我放心不下…”
余仙喜知道她媽媽好擔心她這個獨女,害怕她重蹈自己覆轍,過去握著她蒼瘦的手,小聲道:“阿媽,我一定好好過。”
余家媽媽形容枯槁,回光返照也發(fā)不出聲音了,只有嘴唇還在動。仙喜知道她還是不放心,于是狠下心,大聲道:“阿媽,我生的,一定生的!”她的聲音逐漸變大,蓋過一聲慢過一聲的心電,“生個男仔,教她們那些三姑六婆都服氣!!”
她光光亮亮的聲音回響在整個病房,實在是過于正氣凜然,一整個家族的人都被她的氣勢鎮(zhèn)住了。她哪有這樣決然過,決然得好像是兩個人的魂靈,合在一起說話。
葬禮過后,仙喜一時氣虛血虧,耗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阿朱滿了五歲,才又有了老三。這回她索性給小兒子用“青”字起名,好叫旁人看看她仙喜不是為了配成一對金庸筆下的絕代雙姝而罔顧她做人新婦的職責。
她生了三個,肚子從此不能再看,但這件事總算是了結(jié)了。
白勝莉很難相信這些記載前事的文字出自陳青之手,上古神話般的口吻不像一個青年男性。甚至根本不是來自一個人對于自己家庭和家人的了解或研究,只是一場模糊的記憶。
深深印刻在腦海里的,雨滴打在屋檐的時刻,無法入眠的夏日正午的炎熱。哀哀的,絮絮叨叨又有些產(chǎn)后抑郁的母親,把憂愁和不忿反芻了千千遍,無意識地,吐給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反復(fù)刪改,再讓他把越來越主觀的她的遭遇吞進肚子里,等他長成了大人,成了這故事里另一個未曾謀面的主角,再在某一天寫出來,給另一個女人看。
讀到陳青出生,白勝莉不再看。翻到后記、備注,多是一些事實性陳述,比如家里幾幾年遷于何處,目前還健在的族中長輩幾人等等,她劃了圈,暗記下來。
陳青在她身邊熟睡,她看著他,內(nèi)心復(fù)雜難以言喻。
窗外,列車一去三百里,唯見草木長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