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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身雪漬泥污的謀士自地上跌跌撞撞爬起,看到他二人親昵姿態仿佛被雷劈了,竟比此時已木然失神的趙洵看上去還驚訝:“隱谷弟子,一死一生,二中存一……你、你們怎么可能……!”
是啊,在天下人眼中,他們師兄妹該是有你沒我的死敵才對。
雪光凜冽,秋棠華在風雪中放聲大笑。
“隱谷歷代弟子,皆是除了彼此,世間無論智勇,再無敵手的人杰。這破門規能生效,全因為先前每代弟子不是皆為男就是皆為女,又筆直得不行,不然但凡有個彎的,早就內部消化了!何至于要等到我們兩個。”
她再看那表情呆滯如癡的兩人,頓覺無趣。轉頭向師兄道:“把謝家那個也帶上來吧,我們一并說了。”
蕭重云一點頭,幾個輕縱,人便消失在雪中。未過幾瞬,又出現于崖邊,手中提著一人,看形貌,那如雞仔被人拎在手中的正是南方梟雄謝家家主。眼見他身形將近,雖不知要做什么,但這對將天下視作棋盤,肆意游戲的師兄妹想必不是要做什么善事。
趙洵見秋棠華看向蕭重云,正背對自己,心中一堵。
果然,她其實和尋常女子并無區別,思念、撒嬌、親昵……這些姿態她不是沒有。
只因為他不是那個人罷了。
他的手緩緩移向腰間。
趙洵的佩劍剛入谷中被萬箭所指,便為示無戰意而扔到地上,現在已經完全為積雪所覆。
然而就連相伴多年的秋棠華都刻意隱瞞,他更擅長的其實是纏在腰間,為腰帶所掩的軟劍。
內力注入,柔如蟬翼的軟劍無聲無息間便銳可削金,借風雪掩護襲向秋棠華身后。
然而她仿若背后生眼,頭也不回,右手自鶴氅伸出,二指一挾便牢牢夾住劍身。一股沛然巨力自劍上傳來,將他虎口震裂,不得不脫手。秋棠華轉過身,將軟劍另一端按得彎折,那極柔韌的劍身便真如輕薄綢緞般,被她兩手一扯即裂成兩段。
斷口整齊,一如刀裁。
再握于掌中一碾,便在內力下化作齏粉,散入雪中。
趙洵面色已是蒼白殊無血色。
秋棠華的手又縮回鶴氅,舒舒服服握著她的小手爐,嘆息一聲:“誰都知道我師兄論武功天下第一……你們就沒好奇過天下第二是誰嗎?”
明明早就說了,隱谷歷代弟子,皆是除了彼此,世間無論智勇,再無敵手的人杰。
這倒怪不得趙洵。誰讓她這般怠懶,平日懶得用輕功,也懶得動內力。冬日怕寒,深厚內力竟要披氅擁爐,這誰猜得到。
蕭重云早拎了謝家家主在一旁,看她玩夠了,就把人帶來。南北兩方的霸主在各自軍師脅迫下,立約劃江而治,十年內不相攻伐。
當然,就算他們想打也自顧不暇。隱谷師兄妹自然各有手段。北方臣服于趙洵的群雄各有異心。長城外異族蠢蠢欲動,邊境禍起之時,便是義軍內亂之刻。南方蕭重云在謝氏之下暗自扶持天師教。今年之內大江南岸必有洪澇,天災之下,難民四起,僧道儒之爭更盛,謝氏也要元氣大損。
每逢亂世,必有一爭的隱谷雙絕,終于有一回打成了平手。
離平西王郡主與義軍主帥趙洵大婚已過叁月。跨江對峙的南北兩方終究未起戰事,而是十年為期,劃江而治。戰事竟以出人意料的形式平定下來。
無論將來還會發生怎樣變亂,畢竟是未至之事。此時大江南北,皆是冰消雪融,春回大地。荒蕪數載的田地在春耕中又被從官府借來的耕牛犁開,播下今年的種子和希望。田壟之上漸漸多了人煙,淪為流民的農戶聽聞休戰,又踏上返鄉之途。
春光融融,一只尖頭小舟從化冰的湖中駛出,行過萬千碧枝柔柔拂下的老柳樹下。舟上坐了兩個釣魚的年輕人。白泥小爐子溫著酒,旁邊兩大碟的燒雞腌鵝,紅漆食盒里滿滿當當的糕點果子,因此釣上了也不吃,只是玩一樣扔回湖里。
不一會,白衣的青年轉身從壺上斟出酒來,慢慢地喝。他搭在舟邊的釣竿上,落了一只小小的寶藍色蜻蜓。
他身側的青衣女子吸了吸鼻子:“你就不能不當著我的面饞我嗎?”
“不能。”蕭重云道,“不然賭約的勝敗意義何在?”
天下就沒有比他們更了解彼此之人。出谷之初,二人便定下必要打個平手。而先前數載則是想試試彼此能耐,為此另立賭約,以二人曾埋在梅樹根下的一壇酒為注。
至于此去,出世的弟子自然也要歸于隱谷。一同出谷,又一同歸谷的弟子,自隱谷開山以來,他們大概還是頭一對。
“終于有機會暴打門中那些守著規矩不放的老不死了。”秋棠華將竿一拋,笑道。
春風駘蕩,小舟載著二人,悠悠然隨波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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