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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點蒼山古稱靈鷲山,在圣應峰與佛頂峰之間,有一條清澈的小溪蜿蜒穿過黝黑的松林,繞過村莊,向東流入洱海。村子名叫莫家邑,約有十余戶白族人家,大都以狩獵為生,偶爾將獵物送到大理城內,換些柴米油鹽,日子過得雖然清苦,倒也自在。
溪水旁有座三坊一照壁的破舊院落,白墻灰瓦,屋檐上散生著幾簇雜草。房主名叫莫文理,自幼雙目失明,平日里靠著親戚和街坊鄰居們接濟著勉強度日,年景不好時,也常出外乞討。直到四十多歲時,在大理城遇到個逃難的外鄉漢人女子素娘,帶回來村里,終于成了個家。
開始時,聽村里人議論說素娘模樣丑,老莫心里尋思著一個瞎子有人跟就不錯了,反正自己也瞧不見,好看賴看都是一個樣。這素娘很能干,沒多久就在屋后開墾了一小片荒地,種上了青菜,還養了幾只雞和一頭小豬崽,日子逐漸有了奔頭。第二年春天,老婆懷上了孩子,老莫中年有后,心中自是歡喜不已,可內心卻又總是惴惴不安。
秋去冬來,分娩的時候到了。
接生的鄰家阿婆在屋里忙碌著,老莫則拄著木棍,站立在院門口焦急等待著。許久,他終于聽到了嬰兒降生時的那一聲啼哭。
“是個男孩兒,老莫,”阿婆推門出來,滿臉的喜悅,“孩子的眼睛是……好的。”
老莫聞言一怔,干癟的眼眶里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當年祖父是這一帶有名的獵手,曾在蒼山上獵殺過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不久眼睛便盲了。父親和老莫出生時就是瞎子,恰巧應了當地一個有關三世報應的古老傳說,難怪自素娘懷孕起,他就一直擔心不已。
阿婆提醒他:“孩子起了名字么?”
“就叫莫殘吧。”老莫想了想說,但愿這孩子終結那纏繞了三代人的噩夢。
數年后,莫殘已經七八歲了,長得酷似父親,額頭圓潤,體格健壯,眉宇間有股子靈氣,只是性格內斂,不太愛講話。
春天杜鵑花開的時候,村里幾個同齡孩子開始念私塾,盡管家里窮,素娘還是省吃儉用湊足了學費,讓莫殘一同上學。村子西頭前行數里地,感通寺旁有兩三間空置的破舊僧房便是塾舍,附近幾個村的孩子們都來這兒就讀。
教書的穆先生是個面容枯槁的黑瘦老頭,黃褐色的牙齒,嗓音嘶啞,一對小眼睛老是瞇縫著,好像睡不醒似的。聽說他是打中原過來的,寄居在感通寺已經好些年了,靠教私塾掙點銀子勉強度日。
課間閑暇時,學童們都喜歡跑進樹林里捉迷藏,也有年齡稍大點的較為用功,留在課堂里溫習功課。莫殘則獨自到寺里看那些佛像和聽和尚誦經,日子久了,竟然也會念上幾句。
一晃兩三年過去,莫殘在素娘的督促下用功讀書,學業進步很大,穆先生頗為滿意,也時常單獨指點于他。
秋風起,天氣漸漸涼了。
這一日,莫殘背完詩書后照常在寺中閑逛,不經意間走進后山寂照庵旁的松林里。荒草叢散落著幾座僧塔,斑駁陸離,上面生滿了苔蘚,四周唧唧蟲鳴,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松脂的清香。
莫殘站在了一座高大的青磚舍利塔前,塔身鑲石鐫有銘文,上書:“《擔當禪師塔銘》,始焉儒,終焉釋,一而二,二而一。洱海秋濤,點蒼雪壁。迦葉之區,擔當之室。”
莫殘轉到塔后,發現方磚上刻有字跡,于是嘴里輕輕念出聲來:“天也破,地也破,認作擔當便錯過,舌頭斷了誰敢坐?”
“莫殘,你也對這偈語感興趣么?”身后突然有人嘶啞著說道。
莫殘嚇了一跳,轉身望去,原來是穆先生。
“先生,不知您也在這兒。”
“嗯,這首《臨終偈》至今無人能解,每隔七年的擔當老和尚忌日,感通寺都會有一場法會。今年又到了七年之期,四方僧道儒士前來辯偈,可百多年來仍舊莫衷一是。”穆先生嘆息道。
“連中原那些有學問的人也解不開嗎?”
“哼,朝廷的翰林院大學士都來過幾位,還不是亂猜一氣。”
“擔當禪師的忌日是哪一天?”莫殘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