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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們瞎了。”他說。
任明卿覺得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很古怪,在幽暗曖昧的燈光下,他的眼睛甚至像蛇一樣閃閃發(fā)光。那種光芒是一種隱約的瘋狂,狂妄自大,憤世嫉俗。他不像是在夸獎人,但任明卿卻又敏銳地感覺到,他也不是在說謊。他是認真地給予了這個故事很高的評價,用一種幾乎于鄙薄的神態(tài)。
任明卿被奇怪地安撫了。如果莊墨表現(xiàn)得歡天喜地,直白熱烈地夸獎他寫得好,以他的性格,他八成會覺得對方在故意安慰他。但是莊墨表現(xiàn)得很焦躁,他直到現(xiàn)在還在兜圈子,扶著沙發(fā)平復(fù)心情,故意背過身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他也是一個寫手,一個職業(yè)作家。也許我的故事里有什么東西讓他很嫉妒。”
當任明卿腦海里跳出這個念頭時,他被嚇了一跳:他怎么能那么揣測他的恩人!更可怕的是,一想到這種可能,他的頭腦變得暈乎乎的,身體也變得輕飄飄。別人的嫉妒是治愈自己的良藥,他飛快地瀏覽了一下自己的稿子,突然之間又覺得它是如此地好看了。
任明卿一邊做著懺悔,一邊躲到屏幕后面,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文本中,不去觀察房間另一頭的莊墨。為了逃避自己骯臟的想法,他躲進虛構(gòu)的世界中,沒用五分鐘就徹底進入了狀態(tài)。他敲擊鍵盤的速度逐漸變得飛快,他的神情變得放松,呈現(xiàn)出一種在現(xiàn)實生活中不曾有過的堅決和力量,肆意執(zhí)掌著筆下人物的生殺榮辱。
莊墨不知什么時候轉(zhuǎn)過身來,冷冷地審視著這一切——他覺得自己受騙上當了。
任明卿現(xiàn)在的功底絕非兩年前可比。那五篇樣稿,現(xiàn)在回想起來是如何地稚嫩,現(xiàn)在的他簡直令人震驚。
莊墨盯著那張被顯示屏照亮的冷肅的面容,心想:你到底寫過多少書?一百萬?五百萬?或者更多?
一個人的文字是沒辦法騙人的。新手跟寫過一百萬字的人,沒法比;寫過一百萬的人和寫過一千萬字的人,也沒法比。這倒不是說他認同又長又臭的裹尸布,而是大量的訓(xùn)練會洗髓伐骨般改變一個人的語感。這兩年里,任明卿一定寫了非常多非常多的書,他的文字流暢度簡直到了一個登峰造極的地步,以至于莊墨第一遍看的時候,忘掉了自己是個編輯。他就像一個初中生,讀到一個有趣的故事,就這樣一口氣從頭讀到了尾——然后發(fā)現(xiàn)是篇太監(jiān)。這對他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他已經(jīng)近兩年時間沒有追完過任何東西了,不論是電視劇還是書籍。他的G點太高,再偉大的作品都有平庸的階段,而莊墨的耐心極其有限;同時,他太過專業(yè),作者一抬屁股就知道放什么屁。可是在剛才,他失去了自己的思考,忘掉了他為什么而來,只是沉浸在任明卿構(gòu)建的世界里,在文字迷宮里兜圈。
莊墨有一點惱火。從某種意義上說,任明卿靠自己的天才,打敗了他作為編輯的天才。
他擔憂的巴托比癥候群沒有在任明卿身上出現(xiàn),任明卿幾乎什么也沒有改變,甚至愈發(fā)熠熠生輝。他的故事依舊神秘迷人,懸念十足,節(jié)奏明快;他在文章結(jié)構(gòu)上更加老練,同時,在塑造人物時擺脫了優(yōu)柔寡斷。他一提筆就帶著一種強烈的個人風格,跟他本人極其不搭。他在現(xiàn)實生活中軟弱無能,因為慣于忍受痛苦,所以麻木不堪,乍一眼看上去,跟沒有希望的、庸庸碌碌的人如出一轍。即使是莊墨,有時候也傲慢地認為,他缺乏深邃的靈魂。但在他的故事里,他是如此敏銳、準確、一針見血,他的心理描寫讓人聯(lián)想起陀氏,他嘲諷一切假象時尖酸刻薄的模樣讓人想到了簡·奧斯丁與毛姆。即使是再搞笑、再膚淺的情節(jié),在他筆下都透著一種濃烈而危險的深邃,就像站在海面上俯視海明威的巨大冰山。他的文章讓人喘不過氣。而他總會對背景色上那片陰魂不散的黑暗,報以十二萬分的力量,讓人懷疑那具軟弱的軀體里,是否真的有那么堅強的心靈。
所以這一切都是怎么來的呢?他是不是欺騙了自己?他也像自己一樣隱瞞了真實身份?他其實是個名作家,寫過很多很多書?莊墨凝視著那張被顯示屏照亮的臉,想從他戰(zhàn)士一般的表情上看出一切問題的答案。
很快,莊墨推翻了自己的這個假設(shè),重新變得火冒三丈。在看過任明卿的稿子后,他一直處于一種一觸即燃的狀態(tài)。
毫無疑問,任明卿是個天才,而且他認真對待了自己的天才。即使沒有任何領(lǐng)路人,他也沒有走岔道。他沒有輕易消耗自己的才能去創(chuàng)作一些轉(zhuǎn)瞬即逝的東西,換取名利,然后被名利反噬。他在深不可測的磨難中不斷磨礪自己,他的心靈依舊是深邃而單純的。
可是這難道不可笑么?在這個誰都可以寫兩筆的時代,很多人輕易地發(fā)了橫財,很多人冠著作家的名頭招搖撞騙,獲得了以他們的能力根本不配得到的東西。他們放個屁都有人追捧。同時,真正的作家卻在酒吧里端盤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寫的有多好。
莊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為任明卿打抱不平,甚至憤世嫉俗,也厭惡任明卿膽怯懦弱的表情。他剛才的樣子仿佛在說:如果你說我寫的不好,我這就走出門去,以后再也不寫了。他的眼睛就是這么說的。
他怎么能如此不自愛?
“全都瞎了眼。”莊墨心想。
他是如此憤怒,以至于有那么一小會兒,他決定什么也不做,讓任明卿珠玉蒙塵,活該是個報應(yīng)。只是當任明卿終于寫完了他的故事,累的滿面油光地把筆記本遞給他時,莊墨才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決定繼續(xù)他之前的那個計劃。如果世人不知道任明卿的存在,他們就不會為錯過他而感到后悔。而且,對任明卿來說,當名作家顯然是更好的命運。莊墨平靜下來以后,就無法對任明卿太過苛責,畢竟他寫的第一篇商稿,就把自己當做了主角。
第16章 比稿:無人生還
任明卿寫完剛過十二點。他站起來走了走,活動了活動自己血脈不暢的左腿,然后非常謙虛地請莊墨過目。莊墨說了一些鼓勵他的話,卻沒有給他任何指點。作家在創(chuàng)作中是高度亢奮的,現(xiàn)在作品完成了,他的那些燃燒著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他的身體還沒有好全,又連續(xù)熬了兩夜、挖盡了腦油,一分鐘里他打了三個哈欠。莊墨半推半拉地把他弄到酒吧外頭,塞上出租車,攆回家里,最后灌進了被窩。
第二天,任明卿依舊攤在床上起不來,莊墨給他定了個鬧鐘,希望他不要辛辛苦苦寫完,卻因為賴床而忘記交稿。
一走進公司,莊墨就聽見烈火哥正在給許唯打電話:“許總,那個稿子我們還沒排出來……啊,為什么?哈哈……那不是短篇還沒收齊么,排版就還拖著……插圖?哦對對對,插圖也沒畫完,我們給配了十一張插圖,畫手正在改稿呢!啊?是不是彩圖?當然是彩圖啦,全給上銅版紙……”烈火哥這么誠實守信的人,撒起謊來尷尬得讓人恨不得捉刀自殺,最終他通過哭訴辦雜志有多辛苦說服了許唯,許唯答應(yīng)下廠之前再看排版。
莊墨從進門開始,就覺得身后有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回過頭,正對上葉瞬的眼光。葉瞬沒有想到莊墨如此坦蕩,挑了挑眉,嘴角揚起一絲了然于心的微笑。現(xiàn)在他不再忌憚莊墨,因為他自恃抓住了莊墨的把柄,而莊墨只覺得莫名其妙。
烈火哥等人來齊了以后通知十點準開審稿會,讓大家先把稿子發(fā)到群里,所有人都過目一遍。然而除了他自己提交了兩個文檔,沒有任何一個人回應(yīng)他,大家都面有菜色。白殤殤沒有交稿;可達沒有交稿;任明卿還是沒有交稿。烈火哥從大家的面有菜色上感受到了嚴峻的形式,拍拍手鼓勵大家:“催起來催起來!不到最后一秒不要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