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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質初搖搖頭,不假思索拒絕:“謝謝,暫時不考慮。”
身后服務生停穩車走下來,俯身恭敬雙手遞上鑰匙。徐質初接過來鑰匙走向駕駛位,記者緊跟在她身后加快了腳步和語速:“徐小姐,我知道您一向低調可能并不喜歡太引人注目但慈善的本質與傳播并不相悖,宣揚不是作秀而是我們希望能通過社會上有影響力的榜樣讓更多的人關注和參與到公益事業中來,您看——”
徐質初坐進車里關上門,冷淡打斷:“不好意思,我沒興趣。”
“徐小姐!”對方一手把住了車門,徐質初略微不悅皺眉,車外的人緊接著彎身從車窗遞進來幾頁紙,“這是我為您準備的采訪提綱,有時間的時候您可以看一下,我真的很希望能采訪您,冒昧打擾到您很抱歉,希望您能再考慮一下!”
徐質初垂眼看著橫在自己身前的手,默了片瞬后意味不明抬眸:“你準備很久?”
女孩兒聽她這么問似乎以為是有戲,興奮點頭:“是,去年實習的時候就有這個想法了,默默準備了一段時間,今天終于有機會當面交給您!”
徐質初探究盯著她的臉,半晌,突然發問:“你特意跟著我到這里來的?”
對方一愣,迅速否認:“沒有沒有,我在這邊有另一個任務,碰見您純屬是巧合。”
徐質初盯著她的眼睛審視片刻,未置一詞,抬手捏住紙張的一角拎起來扔到副駕位上:“還有事嗎?”
女孩子站在車外短暫頓了頓,隨后低頭拉開挎包抽出來一支護手霜,盈盈堆著笑臉遞過來:“剛才看您的手指有些發紅,北京換季的時候是太干燥了,我剛來的時候特別不習慣,包里一年四季都要帶兩支才安心。”
徐質初怔了瞬,沒有接,轉回頭冷臉發動了車子。后視鏡里的人舉著手略有訕訕,徐質初沉著面色收起視線,一只手臂搭在車窗上,暗暗將油門狠踩到了底。
晚風卷席著路邊銀杏樹的苦澀清香從車窗灌進來,撲亂了黑色發絲。白色車輛呼嘯著穿破夜幕,徐質初原本很反感這種幼稚又危險的發泄,但第一次用腎上腺素代償心理壓抑的體驗刺激又上癮。
她單手握緊了方向盤,另一只手撩著被吹亂的頭發,腳下愈發用力。羊皮底的高跟鞋在金屬踏板上發出細密的摩擦聲,鞋跟變形時的聲音綿軟又扭曲,她全部有感知,但又全都聽不到。
她耳邊都是風聲,凜冽的,無形的,自由的,向往的。她打開了所有的窗,享受著四面而來的包圍與裹挾,她縱容自己消極陷在這一瞬的危險快感里,似乎只要她再快一點就能完全沉溺其中。她麻木踩痛了腳掌,漆黑眸底點起幽寂的光,就在那光亮逐漸要燃成烈火時,車里的手機突然響了。
仿佛是老天存心給她放縱的掣制,車載音響一遍又一遍機械播報著來電人的名字:“「哥哥」的來電,是否接聽?”
徐質初逐漸冷靜下來,腳上的力道徐徐松緩。
待儀表盤上的指針回歸到安全范圍時,她輕輕搓了搓遲鈍冒出冷汗的手心,抬手接起電話,語氣因為略微的不穩而顯得不善:“干什么?”
電話那頭的人閑閑開腔:“活動也讓你去了,前男友也讓你見了,徐質初,現在是不是該到你兌現承諾了?”
第44章、黑畫本〈大修〉
直到回到公寓甩下高跟鞋,徐質初也沒想起來自己到底答應了他什么承諾。
她吹風太久以至于頭有些痛,煮了杯姜茶后端著走進書房,對著漆黑的電腦屏幕坐了一會兒,看到上面晃動的陰影才想起自己耳環還沒摘。
她低下臉抬手去解放沉重了一天的耳垂,一只耳環摘下來握在手心里,又心不在焉側過臉去摘另一只。到一對兒分別落入手掌上時,她動作略微停了停,似乎覺察出它們的手感有些細微差異,但最終她沒有多想,隨手把東西收進了抽屜盒子里,等待著下一次歸還給造型師。
杯子里薄薄的姜片隨著她關抽屜的動作晃了下,濺出幾滴茶水在旁邊的黑色本子上。她垂眸走神兒坐了半天,拽過來用指腹拂了拂,又隔片晌之后,她抬指輕輕翻開了那只有些破損的黑色本子,仿佛掀開了她長久無人知曉的秘密心事。
本子扉頁上寫的是她的名字,字體清秀但明顯稚氣。那是她剛到徐家不久時寫下來的,她對自己這個新名字很陌生,對自己的新身份更陌生。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更從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是有錢人家遺失的孩子。
她茫然被從福利院領回了徐家,茫然接受著徐家人的熱情或冷淡。或許是出于大戶人家的教養,沒有人會跟她講起她的母親,更沒有人會向她問起她的父親。每一個成年人都與她保持著客氣的疏遠距離,她不知道自己人生的前情,也同樣無法與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產生共鳴。
她就在這樣的茫然中度過了一年多,直到某天她在美術課上因為弄灑了墨而交了白卷,徐若清像往常一樣奚落她的時候意外帶出來一句,畫家的女兒連美術都及格不了嘛?
她至今記得自己那一瞬的如雷震驚。因為她的父親,絕對不是畫家。
這樣的懷疑一旦出現便在心里扎了根,迅速蔓延到全身每一條知覺神經。那段時間她簡直茶飯不思,用盡了一切的機會和解數試圖從徐家人口中旁敲側擊出線索,可如此探究的收效甚微,遠不如她成績下降的顯著。連一向慈祥的老太太都對她的成績單有些微詞,先是念叨著她母親以前學習從來不讓人操心,而后又扭頭跟一旁的小兒子商議,要么讓質初再多留級一年?
她麻木站在沙發前,胡思亂想著如果自己這樣一直下降到留級也挽救不了的地步,他們是不是就會發現她這么笨根本就不是徐初云的女兒,然后又把她送回福利院?
她很害怕。在徐家寄人籬下的生活雖然沒有溫暖可言,但也比她從前經歷過的人生好過千倍萬倍。那天之后她不敢再繼續探求這件事,拼了命的補課學習,分數雖然沒有傳奇逆襲上演,但jsg也起碼逐漸穩定在了中上水平,她剛剛稍微安心,某天放學回到家時就被徐寅山叫進了書房。她戰戰兢兢聽著對方的鋪墊像是要讓她離開,但最終結果不是要送她回福利院,而是要送她去大舅舅家生活。
她站在書桌前怔愣看著面前的人,□□到喉嚨的心臟倏然安全著落。
或許是因為她即將離開,那天的晚飯異常豐盛。大人們似乎都擔心她會有情緒進而催發出惡劣舉動,難得慈愛給她夾菜又盛湯,體貼詢問她在學校的情況。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慶幸,對于他們來說這是撫養權的推諉,可對于她而言無異于死里逃生。
她期待新生,更緊張新生。期待是因為那個舅舅家的哥哥,雖然兩人也交集不多,但他畢竟年紀比她大,不會像徐若清一樣處處針對她。緊張也是因為那個哥哥,他看起來那么高冷難以靠近,他能接受她突然加入他的家庭嗎?
徐質初翻過了一頁,低著臉自嘲著輕笑搖了下頭,仿佛在笑那時候的自己太矛盾,又幼稚。
這世上沒有人會愿意自己的家里莫名其妙突兀多出新成員,他顯然也不喜歡她,只是年齡使然不會讓她為難。同時這個新家里的氛圍也跟徐寅山家的截然不同,之前可能是有老太太和徐若清在的緣故,那個家總是很熱鬧充滿笑聲,但徐錦山家里的三個人都是寡言淡漠的性格,別墅里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寂靜一片。
剛搬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徐錦山夫婦因為她的到來在冷戰,她小心翼翼不斷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可這個家里的氛圍始終是不變的低氣壓。終于在半個月不斷加重的壓抑之后,某天晚飯后她實在忍不住,躲到花園角落里偷偷哭了起來。
最先發現她不對勁的人是徐家的保姆。那是個很善良又溫和的中年女人,聽了她抽抽啼啼的顧慮后笑著安慰她說,先生和太太就是這樣沉穩少言的性格,她剛過來可能還不太習慣,家里一直都是這么安靜的。
見她靜默抽噎著明顯是不信,對方安撫拍了拍她的背,接著補充,你如果覺得沒人說話很孤單的話,可以去找哥哥。
她下意識縮著脖子搖了搖腦袋,對方被她這樣子逗笑,說,阿野雖然看起來像先生一樣有些嚴肅,好像不太好接觸的樣子,但實際不是這樣的,他很成熟懂事,對妹妹也很好。
她沒答話,心里默然想,他是對妹妹很好,可她又不是他妹妹。
她曾經見過他哄著耍脾氣的徐若清時的樣子,對方哭鬧著任性對他又蹬又踹他也只是輕輕皺皺眉頭,摸著對方的頭頂不停耐性安撫。或許是他的高冷外表與耐心或是包容一類詞匯天生存在反差,第一次見到這場景時她暗暗感到驚訝,回過神來后她怔然想,原來這就是哥哥啊。
她也想要一個這樣的哥哥。
徐質初垂著眸輕輕往下翻了一頁,下一頁紙上畫著一條手鏈。
這是他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也是她人生里收到的第一件禮物。那天晚上她窩在被子里看了它好久,放在手腕上眷戀地比了又比,甚至還跟它自言自語好一會兒,但最后還是沮喪收進盒子,珍重放在了枕頭下面。
因為徐若清的緣故,那條手鏈她很久沒有戴,只在每天晚上拿出來看一看就又放回了盒子。后來時隔很久她沒有在徐若清手上看到過它,才在秋天時悄悄把它戴上藏進了校服袖口里。
再后來她搬去了他的家,他也再沒有送過她禮物。那條手鏈陪著她度過了漫長的孤獨時間,直到幾年之后的那個傍晚,它跟她一起摔下樓梯,孤零零斷在了臺階上。
忍著腳腕上的劇痛撿起來它的一瞬間她的眼淚洶涌而出,被她克制著硬生生逼退回去。她拖著受傷的腳艱難走下樓,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心情跌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