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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喚她,“頌銀,你聽見我說話嗎?”
她唔了聲,中氣不足,貓叫似的。
“就快到了,瞧了太醫就好了。”他送她回值房,安置她躺下,倒了熱茶給她喝,寸步不離左右。
她歇了會兒,似乎好些了,勉強道:“不必看診,就是累著了。”說著抽泣起來,“我是……太累了。”
陸潤上前,蹲在她面前問她,“是不是遇上什么難事了?”
她淚眼婆娑望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搖頭,“沒什么,就是累,想回家。”
他卻料定她有事,否則她這樣的脾氣,絕不會說出想回家之類的話。他如今當上了掌印,御前未必要他親自侍候,但皇帝的動靜他還是知道的。昨晚上圣駕出了乾清宮,沒有人跟著,想是來找她了。大夜里的,能有什么好事!他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不會屈服,所以必然是起了沖突。
他蹲在那里,久久沒有說話。心里充斥著一種難以表述的矛盾感情,皇帝曾是他的恩人,如今又是他的主子,他一向敬重他,對他沒有半點的不尊重和違逆。頌銀呢,是他偷偷愛著的人,她有個長短,對他來說有如切身的損害,會激起他反抗的欲/望。這兩個人的沖突讓他為難,他幫著誰都不好,只是私心作祟,到底還是偏向她的。
“回頭叫人加固門閂,夜里有人叫門,要不是后宮出了岔子,萬萬不要開門。他好歹是個皇帝,絕拉不下臉鬧起來,閉門羹吃了就吃了,不會怎么樣的。”他說著,又蹙了眉,“只是這么拖下去,終究不是個事兒。咱們都在人手心里攥著,蹦斷了腿也跳不出去。”
這是個通透人,她不說,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既被勘破,她也就不必按捺了,痛痛快快哭了一場,“他是逼我隨身備刀,再有下次,我就要弒君了。”
陸潤訝然看了她一眼,心里巨浪翻滾,努力了好幾次方鼓起勇氣問她:“被他得逞了嗎?”
頌銀面紅耳赤,“倒沒有,可我也沒了臉,要不是惦記容實和家里人,我早就抹脖子了。”
他說別,“總有辦法的,再忍忍吧,除了忍,什么都做不了。”
她慢慢平靜下來,自覺丟人,低聲道:“這事千萬替我守住,不能告訴別人。要沒人知道,我還能將就,要弄得滿城皆知,我是活不得了。”
陸潤點頭,但她的堅持也讓人驚訝。皇權于她好像沒有任何誘惑力,她就那么咬牙硬扛著,固執地朝她認準的方向前進。什么鳳冠霞帔,什么母儀天下,完全不在她眼里。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她比爺們兒還要有骨氣。
“大選料著還得花上三四天,等留牌子的復選,你就輕省點兒了。別在宮里上夜,盡量回家去。你一個女孩兒,終究不方便。”
她又哭起來,“我阿瑪南下了,內務府主事的只有我一個人,我不守著,萬一出了差池又是罪過。”她嘆了口氣,“罷了,你別替我擔心,我自己有數的。”
說著太醫到了門上,蘇拉在外邊叫“回事”,陸潤站起身請人進來,太醫給看了脈象,說:“小總管染了風寒,我回去開兩劑藥,煎好了叫人送過來。這個氣候易得病,您公務忙,要仔細保暖。再者別太勞累,瞧您脈象弱得很,氣血也不旺,多吃些燕窩紅棗吧,益氣補血的。”
頌銀道了謝,請陸潤送出門,他回來還守著她,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值上也忙,別在我這兒耽擱了。我不要緊的,歇半天就好了。”
他徘徊不去,“我不放心你。”
頌銀抬眼看他,他臉上有郁郁的神情,想是真的關心她吧。雖然之前為遺詔的事鬧得不歡而散,過后終究逐漸建立起了感情,仿佛是朋友,又不盡然是朋友的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笑了笑,“我年輕力壯的,也不是嬌養小姐,得了風寒不至于要命的。你和讓玉怎么樣?我聽說她這兩天身上也不大好,我忙于選秀,沒得空去瞧她。”
他說:“也是傷風,吃了藥,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請了皇上的旨意,想把她接出壽安宮。符望閣西北的竹香館是個獨立小院,長年閑置著,我打發人過去收拾干凈了,想讓她搬到那里去。那地方環境清幽些,守備也不嚴,我好常去看她。”
頌銀松了口氣,微微笑道:“讓玉性子大大咧咧的,蒙你照應了。”
他凝目望她,略頓了下,也是溫煦一笑,“我省得,你留神自己的身子,讓玉交給我,不必憂心。”
☆、第70章
抱病,延捱了半天,終于還是告假回家了。
先前用過藥,身上出了一層汗,坐在轎車里昏昏欲睡。忽然聽見街市上傳來孩子的喊聲,說天上砸冰溜子了。車棚子上頓時像被誰揚了把沙,沙沙一片。她支起身子打簾看,天色是厚重的青灰,下起了一陣細密的冰雹。也只是轉眼的工夫,紛紛揚揚飄起雪來,今年的倒春寒來得厲害,立春過后下雪,記憶里也只小時候有過一回。
從車里出來,緊緊裹著大氅進垂花門,先給老太太請了個安。太太和幾位嬸子也都在,見她中途回來問怎么了,她在下首落了座,掖著鼻子說沒什么,“受了點風寒,回來歇一晚上。”
老太太問:“宮里選秀選得怎么樣了?位分定了沒有?”
頌銀說沒有,“今天剛選完兩白旗,明兒開始是下五旗。”
“你阿瑪又在外頭,這么大的事兒要你一個人操持,也難為你。”老太太嘆了口氣,攏著手爐看窗外的天氣,“怎么又下雪了呢,天一冷就結冰凍,修堤修壩妨礙進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