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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應該是……
我記不清了,我知道那是因為我后來去過太多次那間套房,在那里見過太多次小艾了,以至于我把不同時間見到的不同的小艾混淆在了一起,他們散落在了那間套房的不同角落,每一個角落。
再讓我好好想想吧,讓我再在我的記憶里搜刮一下,努力拼湊,努力還原,讓我向我的大腦發出最后通牒,讓那些小艾們從門邊走開,從陽臺走進屋里,從臥室、從浴室走出來,從沈映的臂腕里掙扎出來,從一副人的皮囊里鉆出來,赤身裸體地走到一張沙發前,對,讓他來到一張擠滿了人的沙發前,坐下來,讓他抬起頭,抬起他的眼睛,看著我。我要能從他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讓他對我說:“你好,叫我小艾就好了?!?
讓我對他說:“你好,我是關明智?!?
讓我再看不到其他人,聽不到其他的聲音,讓他們都被“記憶”這塊古怪的橡皮擦擦掉吧。
讓我第一次見到小艾,混混沌沌,像跌進霧里。
第三章 第三幕
還是說說姚曉芙的案子吧,在我處理過的未成年女孩兒被老師性/侵的案件中,這絕不是最悲慘,最離奇,最吸引社會關注的一樁,整個案件由開始到結束,沒有一環跳出過我的預料。姚曉芙和多數受害人一樣,遭遇侵害后被一種羞恥感和愧疚感圍繞,她陷入了一種自責的情緒,我看了她的日記,也咨詢了她的心理醫生,有一段時間,她以“老師喜歡我”,“對老師來說,我是特別的”這種概念自我催眠,她在給自己找一個出口,讓痛苦不再成為痛苦,讓傷害不再能對她,對“姚曉芙”這個人構成傷害。她的心理醫生告訴我,姚曉芙已經有人格分裂的先兆了。
姚曉芙也沒有保留任何物證,曾海對她下手的地方不是在辦公室就是在自己的車上,除了姚曉芙的記憶,無法找到任何紀錄佐證,艾杉杉的證詞更非天衣無縫,和艾杉杉聊的時候,我已經能想到曾海會怎么為自己辯解了。學生被老師批評了幾句,有些嬌氣,就哭了,這有什么好追究的呢?學生犯了錯,說也說不得,他這個老師他是不知道該怎么當下去了。
我決定從另外一個角度切入,據我在這類案件方面的經驗,我懷疑曾海不止對姚曉芙一個人下過手,可能有已經畢業的學生,或者還在校的學生或多或少都遭遇過他語言上、肢體上的騷擾,我打算從學生那里打聽些消息,要是能找到更多的受害人,對案件絕對有利。這主意我沒和艾杉杉提過,他的證人身份一直以來都處于保密的狀態,我不想因為這起案件影響他的學業,可他對姚曉芙的案子很上心,一次我又找他敲定晚自習那天發生的一些細節時,艾杉杉竟然主動提出要幫我在同學里找找線索。他說他自己上網看了不少新聞,這種案子通常不止一個受害人。他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我擔心他被學校為難,沒同意,可隔天他就給我發來信息,說是聽說已經畢業的一個學姐好像有過類似的遭遇,叫岑嫣。
可不等我聯系上岑嫣,麻煩就來了,我住的快捷酒店晚上被人撬了門,還好我素來警覺性高,進了房間就會在門后放一把椅子卡住門,撬門的人推門的時候把我驚醒了,我立即報了警。第二天我就換了住處,第二天我也接到了三中包校長的電話,包校長在電話里客客氣氣,說要請我去江河酒樓吃一頓地道的玉松宴席,我去了,帶上了錄音筆,把報警電話設成了快捷鍵,備份了手機、電腦里的所有資料和文件,一份存在移動硬盤里鎖在酒店保險柜,一份發給了同事。臨出門前,我交待酒店前臺,要是我晚上十點沒能回來,就幫我報警,讓警察去江河酒樓。出了酒店,我左思右想,又折回去,把沈映的電話也給了前臺。
在江河酒樓的飯局上,我不僅見到了包校長,還見到了高二的年教導主任王主任,曾海也在席,看到我,他先敬了我三杯,我沒要酒,喝自己帶的礦泉水,冷盤撤下,熱菜上了幾道,包校長就把包間的門鎖上了。我接觸過太多這樣的學校領導了,要么先禮后兵,要么軟硬兼施,無非為了同一個目的:不要曝光學校,不要曝光老師。要是我不肯,一意孤行,他們當面并不會有所表示,但我回去就得小心了,果不其然,這頓飯吃完,我在江河酒樓門口等出租,一輛面包車停在我面前,門嘩啦打開,下來三個帶口罩,帶鴨舌帽的壯漢,連抓帶揪把我逮上了車,他們手腳利落,一個用膠帶貼住我的嘴,一個在我腦袋上套上黑布袋子,我的手也被反綁到了身后,他們在車上就對我大打出手,車開了好久才停,車門再嘩地一聲響,我被扔下了車,又是頓毒打。我盡可能地護住腦袋,這群人也不說話,打完了,他們還搜我的身,把我的口袋全掏空了。我知道,我的手機,錄音筆,錢包,酒店房卡全被他們搜走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打,我才畢業的時候,接的第一起案子,一個五歲的女孩兒被幼兒園院長性侵,我直接被人從家里綁走,有人打了我的后腦勺一下,我就昏了過去,等我恢復意識,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躺在醫院里了,我媽坐在我床邊,濕著眼眶按床邊的電鈴,哽咽著問我,要不要換一份工作。
那次我斷了兩根肋骨,右眼差點瞎了,輕微腦震蕩,放在家里的收集來的資料全不見了,電腦被人砸了,硬盤被人拆了,證人全都反口,女孩兒的家長帶著女孩兒搬了家。我再沒能聯系上他們。
那三個壯漢的一頓打,我知道,我還死不了,我人還是清醒的,我還有意識,我想盡辦法把頭上的黑布袋子給弄了下來。我周圍都是山,天很黑,我打著滾摸到一棵樹,扶著樹干站了起來,腳下也沒有路,都是草叢,我不知道要走去哪里,能走去哪里,只好邊走邊張望,一望到有燈火的地方就加快了步伐,我一路走,一路看,竟然讓我找到了一條公路上,我繼續走,試著攔車子,可沒人愿意停一下,我走得很累了,想喝水,想吃止痛藥,就在我坐在路邊喘不上氣的時候,一輛轎車停了下來,車窗放下來,我一看,是沈映。
我笑了出來,嘴角疼得厲害,沈映一打量我,搖搖頭,也笑了。我上了沈映的車,我們去了最近的派出所報案。等到錄完口供,簽了字,天已經亮了,我借沈映的手機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姚曉芙的小姨,她小姨聽到是我,一口氣說了一大通,他們找了我好久,一直聯系不上我,昨晚姚曉芙家被人潑了豬血,還有人在他們門前燒紙錢,姚曉芙受了驚嚇,住進了潭橋醫院。我又打電話給艾杉杉,手機沒人接,我打去他家里,他外婆接的電話,讓我以后都不要再找他了,她還想外孫平平安安地讀完高中。
我掛了電話,沈映在邊上和我說:“酒店打電話給我,說,關明智先生托我轉達一條口信,要是十點以后他還沒回酒店,請您務必去江河酒樓,現在是十點十五分了,關先生還沒回酒店。”
他又說:“我還以為是詐騙電話,等我去了酒樓,就有個人來和我說你被綁架,要我交贖金?!?
我一笑嘴角就痛,嘶嘶地抽涼氣,沈映點了根煙,遞給我,說:“上次我女朋友來玉松找我,死了,這次我學弟找我,要是也出事,那往后沒人肯來玉松找我了,我想,詐騙就詐騙吧,我順便搗毀一下這個詐騙組織吧,為社會做點貢獻,為律所做做宣傳?!?
我臉更痛了,沈映說:“那群打你的人是老手了,很會躲監控,沒能追查到?!?
我說:“我想先去看看姚曉芙?!?
沈映載我去了潭橋。他在醫院外面等我,我進了醫院,找到住院部,才想和護士打聽姚曉芙在哪間病房,一抬眼,看到了艾杉杉。艾杉杉也看到了我,顯然吃了一驚,東張西望了陣,沖我一比眼色,鬼鬼祟祟地鉆進了樓梯間。我跟著找過去,艾杉杉又是一頓查看,神色詭秘地和我指指樓上。我們上了天臺,他關好門,這才和我打招呼。
我問他:“你今天不用上課?今天周一啊?!?
艾杉杉道:“校長不讓我去上課,讓我不要在學校傳播流言,還說再這樣就永遠不用來上課了,我外婆急死了,拉著我外公去找自己的那些老同事疏通關系了,我從家里溜出來的?!卑忌计财沧?,不以為然,“我本來也不想去學校了?!?
我問他:“你怎么知道姚曉芙在這里?”
“我不是來找姚曉芙的啊,”艾杉杉道,“我來等我哥的,出門前我給他打了個電話,電話里說也說不清楚,他今天來醫院給媽拿藥,我就說那在這里見一面好了?!彼鶉鷻谧呷ィ魍?,說,“剛才看到姚曉芙的媽媽,我就跟著她到了住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