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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烏蘇沫撞開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回廊下,門口的暗衛面面相覷,兩個主子似乎吵得挺兇,十幾年來頭一回啊。
烏蘇沫氣得半死,一回房豫親王的暗衛就傳了話,讓她把計劃提前到今晚。她疑惑了片刻,即刻開始著手準備對桑玥施展黑巫術,原本只想讓她輕輕松松地死去,但現在她滿肚子怨憤,覺得那樣實在不解氣!她拿出隨身攜帶的罐子,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將錦囊里的發絲丟入其中,只聽得罐子里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斷斷續續,不盡真切。
她抱著罐子走到后院,將里面的寶貝全部放出,只留了母體,這樣才能方便召回它們。這些寶貝,她養了將近十年,每一個都價值連城,她可舍不得讓它們有去無回。
……
春夜,忽而來了場淅淅瀝瀝的雨,不大,卻稍了嚴冬一般的寒氣,這樣的溫度,低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桑玥和慕容拓處理完冷芷珺一事,回了東宮正要歇息,慕容拓的暗衛發來飛鴿傳書,他接過一看,臉色瞬間就垮了!
桑玥的太陽穴突突一跳,一股不安的感覺涌上了心底,她抬手,細撫著慕容拓緊鎖的眉頭,試探地問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慕容拓一把將她擁入懷里,親吻著她的額頭,話里含了極重的隱忍:“玥兒,答應我,不論你聽到什么都別激動,你懷了我們的孩子,什么都比不得你們重要。”
慕容拓極少喚她的小名,認識以來這是第二次。
桑玥定了定神,心平氣和道:“我不是個沖動的性子,你但說無妨。”
慕容拓掬起她清瘦的臉,深情得凝視著她,選了一個平適的語氣,不過分悲傷以免她壓抑,也不過分淡定唯恐她寒心:“林妙芝……去世了。”
妙芝……去世了?
桑玥的身子一晃,腦海里響起了陣陣驚雷,炸得她頭暈目眩,不知身在何方。在祁山的時候,她曾去探望過妙芝一次,那時她雖不算安好,但六王子說尚能拖到年底,怎么……忽而就去世了?
她按住胸口,疼痛和愧疚像一波海浪瞬間淹沒了她:“我太沒用了!要不來菩提根!怎么都要不來!”
慕容拓吻了吻她的唇,寬慰道:“這不是你的錯,那菩提根原就是烏蘇女皇給姚俊杰續命的藥,已經用完了,沒有多余的了,你不要自責。”
姚俊杰十幾年前被傷了心脈,烏蘇女皇親自去熄族,找夫余金要了世上僅剩的一些菩提根,一個菩提根可續命一年,上回荀義朗刺傷了姚俊杰,已經耗完了最后一個菩提根。
桑玥仰頭,深吸一口氣,眸子里的哀色似晚秋最后一片凋零的霜葉,悲涼得令人心疼:“我怎么不自責?我到現在都沒能找回小石榴!她臨死前也沒能見上小石榴一面,我怎么對得起她?”
慕容拓輕撫著她的肚子,試圖以此來提醒她,她不再是一個人,她得顧著肚子里的孩子,“你已經盡力了,若沒有你,她不會有機會跟心愛的男子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這半年她過得很好,縱然未見小石榴最后一面,但能跟六王子過上恩愛和美的日子已是她從前不敢奢望的幸福,六王子說,她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她一直知道你在尋找小石榴,也知道你終有一天能找到他,她對此深信不疑,因此她才能走得安詳,她這一生沒有遺憾。”
桑玥伏在慕容拓的懷里,當初慕容拓失去楚婳時是什么樣的心情,她現在就是什么樣的心情。哪怕她很早就有了心里準備,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她還是痛不欲生。
“慕容拓……”除了叫慕容拓的名字,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表達什么樣的語言。
慕容拓輕拍著她的肩膀,輕聲道:“她當初那么愛桑玄夜也不曾為了他而出賣你,可見你在她心里有多重要,你振作起來,好好地活著,她在九泉之下才能安息。”
桑玥按住他覆在她腹部的大掌,眼角急速竄起一層水霧,那水霧后隱隱藏著的,是一股子十八層地獄的鬼冥幽火,她努力平復了瀕臨崩潰的情緒:“我曉得分寸,不會讓孩子有事的。”
“太女殿下,豫親王說要和你做筆交易,換胡國玉璽,在城南的香滿樓。”門外,響起了子歸的聲音。
桑玥的素手一握,這么晚了,去香滿樓?
慕容拓拉過被子給她蓋好,在她光潔的額頭印下一個溫柔的吻:“我去會會他,你和小玥玥安心等我回來。”
語畢,慕容拓起身,桑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慕容拓扭過頭:“怎么?舍不得我?”
桑玥的瞳仁徐徐攢動,眸光冷冽得如百尺冰泊:“豫親王自有他的好去處,你不用刻意做什么。”
……
香滿樓是京都享受盛名的齋菜館,豫親王這個喜食嬰兒湯和嬰兒腦的人竟然約他在齋菜館見面,真真是諷刺極了!
慕容拓拿著令牌,連夜趕去了香滿樓,而今已將近子時,寬闊的大街不復先前的熙攘,店鋪里亮著微弱的燭火,照著剛經歷了一場淅瀝春雨的街道,在濕漉漉的水灘里反射出星子一般的光。
香滿樓頂層的豪華包廂內,豫親王端坐于檀木扶手椅上,在他身前,是雕刻著春桃夏荷的長桌,上面擺放著筆墨紙硯,瞧著筆頭烏黑濕潤,想來剛停筆不久。
豫親王十分和善地指了指一旁的位子:“曦王殿下,請坐。”
暗衛檢查了椅子確認無礙,慕容拓適才緩緩落座:“豫親王,你深夜相邀,究竟要做什么交易?”
豫親王單掌一拍,桌上的紙張像一支箭矢飛向了慕容拓,慕容拓眼疾手快地一抓,緊緊地握在了掌心,他打開一看,薄唇勾起了似嘲似譏諷的弧度:“豫親王,你怎么不去搶?這是一個戰敗國所能享用的和談條件?割一座礦山,得一百萬兩黃金,天底下有這么好的事?”
豫親王笑了笑:“誰不知道曦王殿下有錢?南越的經濟和大周的經濟都在你和桑玥的掌控下,本王只要點兒身外之物,哪里算過分了?”
慕容拓嘲諷一笑:“你這是中飽私囊吧!怎么,你打算造反不成?”
豫親王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暗光,唇角的笑意不變,燭火在他鴉青的發絲上勾勒出淺淺光暈,襯得這張紅光滿面的臉越發年輕了:“你怎么想都好,簽個字,蓋個你的印鑒,爾后將胡國玉璽還給本王,本王就了了你的一樁心事。”
慕容拓對于胡國內部的事宜毫不關心,豫親王有野心也好,沒野心也罷,他只關注他心底的疑惑,他濃黑的劍眉一蹙:“做交易之前,先回答本王的問題,是不是你逼死了林妙芝?”
豫親王爽朗一笑,眼神里稍了一分無辜:“本王沒有逼她,不過是給她看了點兒東西。”幾件帶血的衣衫而已,她是自個兒嚇死的,關他屁事?
老奸巨猾的東西!慕容拓的腦海里把所有的事情過了一遍,林妙芝的死訊、今晚的談判看似沒有關聯,實則都是豫親王在一手操控和推縱的。他分明是想讓桑玥在無比愧疚和緊急的情況下答應他提出的任何條件。
如此,交易的籌碼應是小石榴無疑了。慕容拓冷冷一笑:“人呢?”
豫親王搖了搖食指,笑得意味深長:“先簽字蓋章。”
“萬一簽字蓋章了,你卻不放人,本王不是白忙活一場?雙方交易都得有誠意,你起碼得讓本王知道那孩子在不在你手上。”
“說的……好像不無道理,讓本王考慮一二。”
慕容拓黑寶石般璀璨的眸子瞇了瞇,考慮?他怎么覺得豫親王像在拖延時間?他的大腦飛速旋轉,反正桑玥說讓他別輕舉妄動,他且稍安勿躁。
豫親王左思右想,時而望天、時而茗茶、時而搖頭嘆息,就這樣磨磨蹭蹭了半個時辰,慕地,他瞥了眼墻壁上的沙漏,放下茶盞,拍了拍手:“把人帶上來。”
須臾,一名暗衛抱了個兩歲半的小男孩兒步入了房內。那小孩兒盡管瘦得很,但皮膚卻粉嫩粉嫩的,十分可愛,一雙琉璃眼珠子晶瑩璀璨,卻全無這個年紀的天真懵懂,而是透著一絲惶恐和不安,他的小手緊緊地拽住自己的領口,三月夜,寒風依舊,他卻穿得甚為單薄,手指凍得烏青,牙齒隱隱打顫,發出磨人的聲響。他似乎對這種場面習以為常了,不哭不鬧,不喊不叫,就靜靜地等著。
慕容拓見過畫像,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林妙芝的孩子。
“怎么樣?看到了,該簽字了吧?本王以胡國皇室的名義起誓,只要你簽字交出玉璽,本王就一定把他還給你!”對于今晚的交易,豫親王不打算做任何手腳,實際上,在宮里他們已經做了手腳,只要支開了慕容拓,再支開子歸,桑玥就只能是死路一條了!再者,這份合約簽下去,他簡直賺翻了天!
錢財乃身外之物,哪怕散盡家財,只要能換回妙芝的孩子讓桑玥安心,慕容拓就會覺得無比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