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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的書桌凌亂,上面七零八落的紙張,有些被風吹到了地上。衛嘉玉彎下腰將散落在地的紙撿起來,仔細看才發現上面抄著字跡娟秀的心經,“渡凡塵苦厄,無憂亦無慮,無怖亦……”
結尾戛然而止,無人再續。
窗邊的人回過頭才注意到身后剛剛稚氣身子的青年,竟是短暫地一愣神:“師兄?”
“恩?!毙l嘉玉將撿起的心經手稿放回了桌面上,謝斂看了那疊稿紙一眼,臉上未有什么神色,卻聽衛嘉玉道:“你這段時間若是無事,倒是能替我下山一趟?!?
謝斂心不在焉:“去哪兒?”
衛嘉玉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兒才道:“荒草鄉?!?
“……”
曉初寺是一座年代久遠的小山寺,一直破破落落的坐落在城郊的山頂上。早先時候這山寺與其他寺廟也沒有什么分別,只是不知何時來了一個云游的和尚,接過了這寺里住持的位置。因為佛法高明,又傳言身懷大能,漸漸的連帶著這小小的山寺也有了名氣,引得四里八鄉的人都來拜見,還一塊籌錢重修了山寺,香火竟鼎盛了起來。
山間有條溪澗潺潺從山頂上流入山腳下的楚樺江,江水繞著此地八座山川,是這兒最重要的水陸樞紐。
但此時的山林一片寂靜,草木生得半人高,茂密地繞著一池碧潭。因為水草豐盛,偶爾能看見水面漾起一絲漣漪,潭底的魚蝦探頭吸一口氣,又很快潛入水底。
水面上垂著一道銀絲,掛了已有半日的光景,潭邊架著一尾魚竿,帶著斗笠的人坐在潭邊的巖石上,支棱著下巴似乎微微打起了瞌睡,腦袋輕點幾下,也不知是否清醒著。
忽然草叢中發出了一絲響動,有風吹動草木的葉稍,吹皺了一池清水。垂釣人的耳朵微微一動,下一秒,對面的草叢里鉆出一個人來,猝不及防與她打了個照面。
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撞見潭邊帶著斗笠的女子也是一愣,卻來不及多想,身后的草叢里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他足尖一點,騰空而起腳尖在水面蜻蜓點水而過,瞬間就隱沒在了她頭頂的樹葉里。
樹枝承重之后輕輕搖晃,落下幾片枯葉,很快又沒了動靜,這小小的水池邊眨眼間已恢復了初時的寧靜。
安知靈皺眉看著潭心被驚擾的魚群,等第二波人從草叢間冒出頭來的時候,她再抬頭已是一副面色不虞的神情。
這回來得是兩個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漢子,一身家丁打扮顯然是追著前一個人來得這里。他們怒氣沖沖地撥開草叢,還未來得及質問對面石頭上的垂釣人,一見她斗笠下的面容便瞬間偃旗息鼓。
安知靈不快地望著對面的人,看了眼釣鉤下的水面,沖他們微微抬手朝外動了動手指,示意不要驚擾了她的魚。
對面領頭的大漢果然會意,沖她一抱拳,躬身道歉,轉身領著小弟退回了草叢里。退出去大概十步遠,還能聽那小弟納悶道:“不追了?嘶……”
身旁的人大概是敲了一下他的腦殼,壓低著聲音教訓道:“沒認出釣魚的是誰?往西邊追,快!”
草叢間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兩人果然換了個方向往西邊去了,過了一會兒,頭頂的樹梢一動,一道黑衣身影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池邊。
安知靈盯著她的魚竿,剛落下的人還沒開口說話,草叢里又忽然冒出個人來。這回穿得與他一式一樣的衣服,見了他似乎松了口氣,遙遙沖他招手:“師兄,他們往西去了!”
等謝斂回頭朝自己看過來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知道這回是自己惹出了事情不敢與他對視,忙又去看他師兄身旁的人,隱隱看著像個姑娘,只以為是這附近哪里的女兒,到這山上來釣魚補貼家用。
“姑娘,你知道這兒怎么回去?”他們兩個被人一路追到這里,一頭撞進了這人跡罕至的大青山,一時半會兒若要循著原路還真難出去。
安知靈頭也不抬,懶懶道:“回哪兒去?”
周斯摸了摸頭,隱約覺得這聲音耳熟,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聽過,但又覺得多半是自己疑神疑鬼:“這附近可有地方落腳?”
此時天色已近傍晚,山中不知哪處人家升起炊煙。安知靈抬了抬斗笠:“走到山腳往東雇輛牛車,再走十里就有鄉村,那兒有人家可以借宿?!?
“我們就是從那兒來的?!敝芩骨屏搜畚鬟吷筋^搖搖欲墜的落日,靈機一動,“日頭不早,姑娘家住哪里?這山上天黑怕有猛獸出沒,你若不嫌棄,我們可以順路送你回去?!?
安知靈聞言似乎笑了笑,謝斂垂眼正好能看見她斗笠下露出的小半張臉,嘴角勾起一道彎:“山上有座山寺,香客下山不便能在寺里留宿,只是近來客多,你們可去碰個運氣。”
周斯聞言大喜:“師兄覺得如何?”
安知靈漫不經心地瞧著水面起起伏伏的魚鉤,疑心鉤上的魚餌早已不知何時就被吃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身旁的人低聲道:“嗯?!?
周斯站在水池邊等著他過去兩人一道上山,卻見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不知在等什么,過了一會兒終于動了動,帶著斗笠的垂釣人卻又開口:“誒——”
謝斂立時就停住了步子,低下頭等她說什么??傻攘艘粫?,卻見坐在池邊的人踢了腳魚簍旁的燈籠:“沒等上山就要天黑,燈籠送你們了?!闭f完又將目光落回了魚竿上。
“你哪?”
帶著斗笠的人搖搖頭,沒有作聲。
周斯來回看了他們二人一眼,猜想或許這姑娘家在附近,所以才將燈籠送給了他們,又想到二人確實在這山上人生地不熟,便也沒有推拒,出聲感激道:“那就多謝姑娘了?!?
謝斂沒說什么,見她微微點了點頭,終于也彎下腰提起燈籠從池邊繞了出去。等二人消失在了草叢后,再聽不見一點響動,池邊的人抬手將魚竿拎了起來,上頭果然已沒了魚餌。她盯著那懸了一個下午的絲線和腳邊空空如也的魚簍,一時心煩意亂地長吐了口氣出來。
月上樹梢的時候,今晚值夜的僧人往外頭張望了眼準備合上山門。遠遠的卻看見門外的山路上有一點小小的火光,兩個外鄉打扮的年輕人,正往山門處走來。
這個時辰上山,那便只能是求留宿了。
凈塵微微皺眉,待兩人走到了近前,雙手合十道:“二位施主,大殿已經落鎖,若要請香,還請明日再來吧?!?
他一說完,其中一個忙開口道:“不,大師誤會了,我們上山是想在寺里投宿一晚?!?
“不巧,”凈塵道,“山野小寺,近日已無空閑的廂房了。”
他這樣連番推辭,不禁讓人疑心是故意的推拒。那年輕人便露出些焦急的神色:“不是,大師我們并非歹人,當真只是碰巧路過想要借宿一晚罷了,明日一早就會離開?!?
凈塵嘆了口氣:“小僧不是故意推辭,只是近日寺中確實已經沒有多余的廂房可以招待二位了?!?
謝斂開口道:“簡陋一些也無妨?!?
“并非小僧為難……”凈塵一臉難色,周斯終于喪氣地轉身與身后提著燈籠的人小聲抱怨道:“早知如此,就該往鎮上走。也不知現在下山還能不能遇見那姑娘,再請她帶我們去找戶人家投宿”
“現在時候還早?!敝x斂舉著燈籠站在路邊,雖也有幾分失望但語氣里倒未顯露出來。
周斯念叨著:“可不早啦,天都這么黑了?!痹掚m這么說,但已是認命地折過身,準備往山下走。
凈塵看著他二人轉身,突然有些猶豫地開口挽留道:“二位,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