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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知靈隨口道:“他有些事情托我,我便順手幫個忙罷了。”這話便是不欲多說的意思了,白月姬也很有眼色,見她這樣說,便笑了笑不再多問。誰知她身旁的男子卻忽然開口道:“近日封鄉,不許外人出入,你不知道?”
謝斂上船之后便認出了他就是那日與白月姬同車的人,剛剛在瑤池會才知道他就是北鄉鄉主司鴻,只是不知為何打一見面開始,言語神態間就隱藏著一份淡淡的敵意。安知靈隨口道:“忘了。”語氣敷衍得很。
對方臉色難看,又將頭轉回了窗外。
白月姬見氣氛冷了下來,開口打起圓場:“二位上船這么久,竟忘了上茶。”她沖一旁的婢女使了一個眼色,安知靈抬手拒絕了她們的服侍,自己伸手提起茶壺,先將茶杯燙了一遍,隨后將茶水倒出船外,又倒了一杯,伸手貼著杯沿試了試溫度,隨后才將杯子遞給身旁的人。
等謝斂伸手接過,她才又依樣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整個過程相當自然,連帶著白月姬看他們的目光也意味深長了起來。
畫舫經過街市,外頭傳來沿街的叫賣聲,好不熱鬧。安知靈伸手撩開簾子,傳來陣陣食物的香氣。有姑娘守著扁擔叫賣,是難懂的鄉音,謝斂突然問:“她喊的什么?”
“菱角。”
他大概從沒聽過這種南方的食物,安知靈站起來從船艙里鉆出去,沒等里面的人反應過來,只見她同外頭撐船的船夫說了幾句,畫船便漸漸往岸邊靠近了些。謝斂聽她在外頭對那賣菱角的姑娘用鄉音說了幾句,那姑娘看了一眼船里,從扁擔里取出幾個菱角包在紙上遞給她,笑著說了句什么。
安知靈笑著沒有作聲,很快又走進了船艙里。謝斂不知她們方才說了什么,只瞧見白月姬臉上的神色似笑非笑,另一邊白衣男子則是面沉如水。
安知靈進來之后坐在桌邊開始低頭剝手上的菱角,然后遞給身旁的人:“嘗一個?”謝斂接過來一邊問她:“她剛剛和你說了什么?”安知靈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夸這船漂亮。”
白月姬手中握著茶盞的動作一頓,一旁的人輕嗤一聲。謝斂自然也知道她在睜著眼睛說瞎話,但沒有追問。
白月姬抬頭又將那陌生的男子看了兩眼,好奇道:“吳公子不是南方人?”謝斂低頭嘗了一口,并不應聲。白月姬不以為忤,反倒轉頭去看司鴻,笑吟吟道:“說起來司鴻也不是南方人,我記得你剛來時也很吃不慣這里的東西。”
司鴻面沉如水,也不接話,倒是安知靈狀若無意道:“這船上哪個是南方人?”
白月姬似一時不料她會這樣說,笑容一滯,但還是維持住了鎮定:“說得也是。”
謝斂忽然道:“白鄉主也不是南方人?”安知靈又剝了一個菱角自己嘗了一口:“白鄉主是遭逢變故才會流落至此。”
“安知靈。”司鴻忽然皺眉,語氣里隱隱有幾分警告的意味。
謝斂卻淡淡道:“遭逢變故是什么不可與人言的事情嗎?”白月姬一愣,安知靈卻轉過頭,輕嗤一聲笑了起來。
“謝公子說得是。”白月姬勉力笑道,“現如今總算也過來了,我與司鴻如今成了四鄉主,便是安姑娘也要接手無人居了。”她說著又朝安知靈看了過來,雪青色長衫的女子將幾個菱角與身旁的男子一同分吃了,這會兒拍了拍手上的殘渣,面無表情道:“西鄉主是聽誰說的?”
“安姑娘還不知道?”白月姬微微訝異道。安知靈盯著她隨便一扯唇角,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托西鄉主吉言。”
一來一往間話題似乎又回到了原處,白月姬大概終于覺得這一路的試探是浪費時間,后面的行程里倒終于省下了力氣,只與司鴻低聲說起話來,偶爾夾雜著一兩聲輕笑。司鴻對著面前兩人神態冷若冰霜,對著白月姬才有時露出幾分些微笑意。
二人舉止親昵,就是謝斂這樣的旁人也看出了幾分端倪,不由轉頭去看身旁的人。安知靈靠著背后軟塌塌的靠墊,出神地轉頭望著外頭的河燈,心思像早已不在這船里。
沿河的街道熙熙攘攘,白月姬的畫舫經過時十分顯眼,引得不少人駐足觀望。船窗的紗簾掛著,露出船里臨窗的側影。沿河的人家偶爾有二樓從上往下投擲花果的,偶有落在船舷上的。
經過河道最窄的那一段橋洞,船夫拿槳撐著岸沿準備轉彎時,站在橋上的婦人懷里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娃娃,手上捏著一朵不知從哪兒采來的花,懵懵懂懂地望著橋下經過的畫船,忽然將手上的花扔進了船里,正落到謝斂懷里。
安知靈看見了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謝斂冷眼望了她一眼,她便強忍著笑低聲道:“喜歡嗎?”
謝斂轉開臉不理會她這無聊的打趣,安知靈眉眼彎彎地湊過去從他懷里拿起那朵花,故意道:“不喜歡我替你還給她。”
謝斂見她兩根手指摩挲了一下花瓣,打量個響指變戲法似的捏著拳頭放在嘴邊輕輕吹了一下,然后松開手。掌心里的那朵花已經不見了,畫船轉了個彎,他看見橋上婦人懷里的孩子手上忽然出現了一朵藍色的霜花,女孩睜大了眼睛盯著懸浮在眼前發著藍光的透明花朵,忍不住伸出手像要去抓。
手指快要觸摸到的那一刻,霜花卻又忽然間被風吹散了似的,化作了一片片的花瓣,散落開來,隨風盤旋而上,消失在了夜色里。
“囈——”孩子發出一聲輕輕的驚嘆,眼睛笑成了一彎月牙,指著天空拍起手來,咯咯地笑。
謝斂將頭轉了回來,眼里幾分光華未消,又聽她說:“舍不得了?”謝斂掃了她一眼,安知靈支著下巴眉眼含笑地側頭看著他:“喏,也給你一朵。”
她右手輕輕動了幾下手指,又打了一個響指,一朵白色的霜花便出現在了她的食指上。謝斂盯著那空中的懸浮的白色花朵,終于抬手去碰。手指剛一觸到,那霜花果然也散了,但這一回卻像是白雪紛紛揚揚落下,在這片刻的愣神間,手中已經多了一朵貨真價實的鮮花——正是剛剛女孩扔下來的那一朵。
安知靈笑吟吟地問他:“喜歡嗎?”
謝斂垂眼望著手中忽然多出來的那一朵花,目光中隱隱幾分輕柔笑意,語氣卻還要不以為然:“借花獻佛。”
“怎么能叫借花獻佛,”安知靈慢悠悠地申辯道,“她送的花我已經還回去了,這朵就是我送的。”
謝斂轉開頭不再理會她這番胡攪蠻纏,手指卻將那朵花輕輕攏了起來收到了衣袍下。
等畫舫經過了街市,很快四周又安靜了下來,漸漸地船行到了一片水面開闊處,四周河燈似乎愈加多了,應當就是朝暮湖。遠遠能看見湖中一處水榭,便知道無人居就在眼前了。
無人居是個一半樓閣建在水上的宅院。幾人下船之后,沿著湖上的架橋往里走,遠遠便看見幾十座水榭臨水而立,里頭燈火通明恍如十幾站巨大的河燈浮在水面上。中間停放著幾艘烏篷船,依次將客人送去各處水榭間。
除此之外,湖面上還漂浮著盞盞河燈,正是上游的人放下來隨水匯聚到此。錯眼一看,美輪美奐,恍如行在畫中。
一個小廝打扮的手下見他們一行四人到來,忙迎上前,卻是對著白月姬身旁的男子行禮道:“鄉主,花宴姑娘回來了。”
司鴻聽了下人的稟報只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率先丟下了他們往庭院里走。這一路也不知誰給了他氣受,臉色始終像被人欠了三百兩銀子,白月姬回過頭擺著平素一貫的笑容與他們二人道別:“那妾身也先走一步,稍后再見。”
安知靈站在原地,等謝斂取出兩份請帖交給看門的守衛,二人一同往里走時,才低聲道:“花宴在曉初寺看見過你,一會兒你自己想辦法應對。”謝斂低低應了一聲。
沒走幾步,趙婉婉不知從哪兒跳了出來,安知靈被她嚇了一跳:“你干什么?”
趙婉婉神色有些緊張,她看了謝斂一眼,對安知靈道:“居主讓你在鄉宴開始前去他那里一趟。”
安知靈自回到荒草鄉后還從未來無人居見過夜息,今日要找她單獨前去倒并不意外,只是沒想到竟是方一進大門就直接要她過去了。她沉吟片刻,對趙婉婉道:“你看著他。”
這個他自然是指謝斂,趙婉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留下這句話,便匆匆往無人居去,回頭再看謝斂只見他彬彬有禮地對她道:“有勞趙姑娘了。”瞬間覺得責任重大,一時又覺得四周虎視眈眈,而自己身旁正站著一頭人畜無害的小綿羊。
人畜無害的“小綿羊”舉步朝庭院中走去,趙婉婉慌忙喊住他:“等等,你……你干什么去?”
“不是要進去?”
“你……”趙婉婉思忖了一下,二人就這么站在外面也確實不成樣子,反倒更引人注目,不如進到庭院中去,混跡在人群中,在安知靈回來之前,說不定還能不被發現,一想到此,她定了定神,“好吧,一會兒進去,你可千萬要跟著我,不要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