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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公主
室內突然多了名男子,原先被氣勢洶洶的公主按肩抬頜,亦能面不改色的蕭觀音,望著似絲毫不知男女之防、一步一步往這兒蹦的“落水大兔子”,雙頰為熱氣拂燙,默默地低了身子,往浴湯中沉去。
她身前的華服女子,確實如她所猜,乃升平公主趙玉嬛,當今天子之妹,因為這位身份高貴的公主,另有公主府邸,平日與駙馬宇文清感情不睦,一月中能有二十日,自居公主府,并不身在雍王府中,又因為在面對宇文氏諸人時,公主總是態度微傲,不大參與宇文家事,昨夜沒有赴宇文泓婚宴,今晨也未身在正堂見證新婦敬茶,遂在此之前,她只知她那二弟,娶了蘭陵蕭家的女兒,至于那蕭氏女蕭觀音、她的弟媳,究竟生得是何模樣,則完全一無所知。
今日,悶在公主府許久的升平公主,見日光晴好,適宜游賞春景,遂攜婢出游,來郊外踏青散心,漸漸漫游了大半日,行至西苑附近時,身體倦乏,昏昏欲睡,想起宇文清在此有座別業,從前她與他感情尚可時,常來此小住,是處清雅好居所,遂想著入內歇腳,住上一夜,明日再回京中。
但,人來了鶴夢山莊,還沒歇下,即立刻困意全無,誤以為宇文清在莊內悄養外室的升平公主,登時如火星燃著了炮仗,一想到有不知來歷的討厭女子,在這鶴夢山莊的小天地,儼然以女主人自居,穿她留下的衣裳,用她留下的胭脂,睡她歇息過的錦榻,升平公主氣得腦中“砰”“砰”直響,簡直是要炸開了。
……天殺的宇文清,竟然在鶴夢山莊養外室!!他有那么多私宅,為什么要養在鶴夢山莊?!為什么偏偏是鶴夢山莊?!他是在故意羞辱她不成?!!他是故意的,他就是在羞辱她這個當朝公主!!!
盛怒難平的升平公主,一時逮不到那個可惡的駙馬爺,就先沖進內室,去捉那可惡的外室賤人,她原以為會是個極會勾人的妖嬈女子,卻不想推開圍屏的一瞬間,如見芙蕖出淥波,恍若瑤池仙境的氤氳水氣,縹縹緲緲,似煙似霧,在將暮的透窗日光映照下,隱有霞彩流動,披攏在赤身垂發的女子身上,令那香肌雪膚,更似美玉無瑕,延頸秀項,皓質呈露,秾纖得衷,修短合度,無一分需增、一分需減、一分需濃、一分需淡,不需絲縷著身,綾羅綢緞,妨見那凝脂雪膚、玉山巍顫,不需鉛華遮面,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黛,世俗紅妝,玷污那清水出芙蓉的傾世容顏。
翻騰洶涌的滿腔怒氣,在對上美人玉顏清眸的一瞬間,登時一滯,升平公主面若嚴霜,神色冰冷至極,似若有刀在手,能當場兜頭劈砍下來,腦中卻哄哄亂亂,被這驟然映入眼簾的仙姿玉色,震得一時心神恍惚,迷迷糊糊之間,心內不由閃掠過前朝一樁軼事。
——有燕一朝,有駙馬私納妾室,藏于外宅,公主知之,拔刀闖宅,原欲殺了那妾室,可等闖入室中,卻被那女子端麗姿容所攝,擲刀抱之,言道:“阿子,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
……我見汝亦憐,何況宇文清!
升平公主心中陡然浮起此念,一時心神哄亂,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身處各地之感,僵怔原地不動,直至見那水中的女子,朝她微微頷首,柔言“容我起身穿衣,再向殿下行禮”時,才猛地想起,她這公主殿下,是為何而來,醒覺自己居然被這可惡外室所惑,心中更怒,大步上前,強壓下她欲出水的雙肩,托她下頜,冷冷逼視。
明明生得仙姿玉骨,可這般被壓在身下、托頜相望,見她明澈雙眸如染朦朧水霧,玉頰雪膚,也因暖燙的浴湯,輕浮一層淡淡緋紅,恍若仙人的姿顏,竟隱隱流現出一重媚色來,所謂“媚”,原該是風情俗艷的,可落在她的眉眼間,卻是清澈的、楚楚的,無絲毫孟浪輕浮之感,反叫望見媚色的人,不由反省自身,反省自己本心不純,竟在圣潔的仙人身上,望見如斯媚色,實是褻瀆,卻又忍不住繼續親近褻瀆。
升平公主心中一時驚艷,一時羨嫉,一時憐惜,一時憤恨,簡直要被這又似神仙又似妖精的可惡外室給搞瘋了,越發著急惱怒,冷聲逼問她的來歷,卻在剛聽她菱唇微動、輕吐出一個“我”字時,忽聽身后傳來極響亮的一聲,“我!娘!子!”
升平公主回身看去,見來人竟是宇文清的那個傻二弟,背手跳蹦了進來,渾身衣發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
……傻二弟怎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不得其解的升平公主,因此怔愣須臾,腦中又驟然響起他嚷出的那聲“我娘子”,猛地想起她這傻二弟,好像是在昨日成的婚,她那二弟妹,出身蘭陵蕭氏,好似有個佛名……
忽然想起此事的升平公主,再看向被自己按壓著的赤身女子,見她動彈不得,只能朝她微微頷首,以示行禮,嗓音清柔,“觀音拜見公主殿下。”
升平公主如火燙般,倏地收回了手,看看那個走近前來、面生紅疹的男子,再看看水中玉一般的美人,腦中越發亂哄哄時,傻二弟的聲音,又忽然高響在她耳邊,“咦,大嫂,你臉上的白|粉下面,好像有兩個小紅點點,它們會不會像我的臉一樣,‘砰’‘砰’‘砰’地越來越多,在你臉上開花呢?”
升平公主見眼前驟然出現一張放大的疹臉,生生被嚇了一跳,又聽他說什么“紅疹開花”的鬼話,心中惱怒,可又不好與一傻子所說的傻話較真,只能忍下驚怒問道:“……二弟,你怎么會在這里,還有……”
她看向因宇文泓走近而越發往水下沉、幾只剩清潤雙眸露在水外的女子,回想方才情形,心內尷尬異常,“弟妹”兩個字,一時也說不出來,而宇文泓聽問,老實回道:“是大哥帶我來玩的,大哥在圍場遇到了壞人,現在還在山上抓呢。”
升平公主聽見“壞人”一詞,心中一驚,有意細問,轉念又想,宇文泓這傻二弟哪里說得清楚,遂想著出去召人相問,臨走出門檻前,又回身看了眼室內二人,想那樣的男子竟是那女子的夫君,想那樣的女子竟嫁給了那男子,止不住地眼角微抽。
……啊啊,眼睛疼!!
雙目受到傷害、心靈受到重擊的升平公主,雖與她那駙馬不睦,但到底也沒到寧愿守寡的地步,聽似是出什么事了,速離了此地,去尋知情人探問,室內,鶯兒見那氣勢洶洶的公主終于走了,心內松了口氣,又見姑爺杵在小姐浴桶前不動不離開,想開口請姑爺出去,但又覺沒有理由立場,畢竟,宇文二公子與自家小姐,昨夜就已是夫妻,之間已沒有什么“非禮勿視”可言。
……可,小姐好像心里仍橫著這道“禮”,見姑爺像根棒槌杵在桶前不動,繼續默默無聲下沉……
鶯兒默默無聲地望著小姐默默無聲地下沉,宇文泓同樣望著,望著那墨玉般的長發,隨女子下沉動作,漸似春荇漾飄在香湯水面,望著那在他目光注視下,仍在沉水、幾要將整顆頭都徹底沒入水中的女子,清聲問道:“娘子,你是要在浴桶里游水嗎?”
作者有話要說: 問:什么人能看到女主沐浴,面不改色心不跳?
答: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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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狗頭
蕭觀音原已快徹底抱膝沉入水中,聽宇文泓這般“童言”,糾結片刻,又慢慢地浮出了一顆頭,望著那杵在桶前的高大男子道:“……夫……夫君,你可以先出去嗎?……我……尚在沐浴……”
濕透的墨色長發,貼在女子玉白的頰側,愈發襯得雪膚皎潔,似吹彈可破,晶瑩剔透的細小水珠,隨女子浮出水面的動作,如簌簌雨滴,滑過凝脂香肌、如綢烏發,不斷下落,似在引誘人目光隨之下移,往那無盡風光處看去探去,兼之柔柔一聲“夫君”,可引人遐想的旖旎話語,一切雖非女子本意誘人,但不自覺流露出的清嫵之姿,卻極易撩動世間男子心弦,除非,那人郎心如鐵。
呆頭呆腦的鐵疙瘩,聞言“哦”了一聲,“我也想沐浴”,他抓起自己濕|漉|漉的衣袖,送到鼻尖嗅了嗅道,“濕答答地黏在身上不舒服,味道也不好……”
蕭觀音先前見他“落湯兔”似的進來了,就想問了,“……不是在隨世子殿下搜查刺客嗎?怎么忽然回來了?身上衣裳怎么濕透了?”
“和大哥一起搜查時,不小心走摔到水坑里了,弄得身上臟臟臭臭,只能先回來洗洗干凈了”,宇文泓說著,又將目光投向了桶中香噴噴的浴湯。
世人見美人沐浴,自是會被美人雪白胴|體吸引,由此心蕩神馳,浮想聯翩,而宇文二公子泓,卻似真就單純在“饞”這桶可祛臟臭惡氣、浮著花瓣的噴香浴湯,對其中美人,視若無睹。
蕭觀音其人,自幼隨母禮佛,而又不死板接受佛理,在悟學中,自有所思所想,在不解中,又讀儒家詩書,又看道家經典,幾方揉雜之下,雖對這世間諸事,仍有許多困惑,但心中已自有為人處世之道,性情里,雖有五六分,仍似年方十七、少出閨門的大家女子,但也與這樣的女子,有許多不同,見身前心齡為三的男子,并無他意,只是單純想沐浴更衣而已,赤身在人前的羞窘,便立褪了大半。
對方既心如明鏡,眼中無她,無男女之別,無男女之防,視這軀體與天下萬物無甚區別,己方又何需執著此事,為此事羞窘,當以澄心待澄心才是,這般想定,蕭觀音心靜下來,頰上羞紅也漸漸消散時,又聽她這心思干凈的夫君,眸光從浴湯移上她的面容,十分直白對她道:“娘子,我想看看你的身體。”
鶯兒雖知姑爺與小姐昨夜已是夫妻,但乍聽姑爺光天化日一之下,直白道出如此“虎狼之詞”,猶是被震在當場,手中香胰浴巾,一同滑落,呆若木雞。
蕭觀音聞言也是一怔,而后又聽她那夫君繼續道:“我聽大哥說,你騎的馬突然不聽話了,載著你狂跑狂顛,后來又有壞人在暗處放冷箭,大哥雖帶著你及時從馬上跳下來了,但還是在山地上摔滾了兩下才停,聽得我都覺得身上有點疼,你疼不疼?身上有沒有哪里摔傷了?”
蕭觀音聽他原是想知道這個,微搖了搖頭,“沒有,我沒事。”
“真的一點都不疼嗎?”宇文泓似是不信,回憶著道,“我曾這樣重重摔過一次,好疼好疼的,身上疼,腦袋也疼,痛了好多好多天,終于不疼了,可腦袋后面,卻自此留下了一道疤,大夫說一輩子也消不下去了。”
他心有余悸地說著,并微側首,探看向蕭觀音后腦,好似想看看,她有沒有也把腦袋摔破。
蕭觀音猜他口中所說的,應就是之前世子殿下提到的“摔馬失智”一事,關切心起,問他道:“我能看一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