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阮煙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的生母,是教坊歌伎,他的父親,是世家之子,為何父親會對他的生母,隱有這樣的敬重之情?既無愛無憐,又為何會與他的生母有了他?父親并不是風流慕色之人,與母親分居多年,身邊也無半個妾室通房,當年應不會單純因他生母貌美,就與他生母有所牽連,何況,論貌美,母親本就是十分貌美之人,遠勝尋常女子,姐姐觀音容姿便似母親,眉眼處,更有九成相似,只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父親是深深愛著母親的,即使與母親關系冷淡多年,他依然能夠感覺到,既如此,那必得對他的生母蘇氏,抱有更加深濃的情意,才能讓父親為了他的生母,負了母親,破了與母親“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可沒有,父親對他的生母,似乎沒有那樣的感情,那為何會如此,為何會有了他……
心中的疑慮,已積攢了不止一年兩年,在父親向他提出這樣奇怪的要求后,疑惑更深的他,沒有等來父親的解釋,也無法回答姐姐的問題,既無法實言,又不太想說謊欺騙姐姐的蕭迦葉,正期期艾艾,不知該說什么好時,聽有清朗男音喚道:“表妹!表弟!”
是一襲青衫的玉郎表哥,蕭迦葉與姐姐迎上前去,三人見禮,一問后知,原來今日休沐的玉郎表哥,因昨夜夢到亡母,便想著來寺中,為生前信佛的亡母,參拜佛祖,既人已來伽藍寺了,便順道來看望客居在此的表弟迦葉,不想,表妹觀音也在。
在問知玉郎表哥尚未去佛殿后,蕭迦葉與姐姐,一邊陪玉郎表哥同往,一邊隨意聊說些閑話,這廂他們三人,親密無間地笑語,那廂不遠處一尊金剛像后,一顆頭從后探了出來,將蕭觀音與衛珩的每一次眸光相接、每一次含笑輕語,都深深看在眼中。
……他就知道!!
雖在雍王府大門前,與蕭觀音分道揚鑣,但宇文泓,終究還是沒能按捺住自己的兩只蹄子,踅摸來踅摸去,還是改變了原先的今日安排,轉而來到了伽藍寺,他這一來,正望見蕭觀音拿看弟弟做幌,與她心愛的玉郎表哥眉來眼去、情意綿綿。
與“心愛”的玉郎表哥,“眉來眼去、情意綿綿”了一陣兒的蕭觀音,再轉看向弟弟迦葉,提起了之前那個問題,并開玩笑道:“可是因姐姐嫁人了,所以與姐姐生分了?”
“不、不是!”蕭迦葉急忙否定,沒法兒說出父親命令的他,只能說了個摻有幾分真意的回答,“我不去長樂苑看姐姐,是因為……我……我不太想看見長樂公……”
他話音剛落,就見他那姐夫長樂公,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大大咧咧地走到他們面前,叉腰哈哈。
蕭迦葉:“……”
蕭觀音也是驚訝,問:“不是說不來嗎?怎么又過來了?”
宇文泓臉皮一慣厚得很,半點不臉紅的,即時胡扯道:“我突然又想看禿驢了,想摸摸他們的大光頭,所以又過來了。”
他這話說罷,一列合十走過的光頭僧人,默默抬眼看來,蕭觀音輕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胡說,宇文泓沒再多說什么,而將這一幕看在眼中的衛珩,則想起那日去曲江游仙苑時,他見長樂公跟表妹跟到幾要貼背走了,有問表妹,長樂公平日是不是很黏她,當時表妹否定了,可今日看來,又一次跟到伽藍寺的長樂公,還是挺黏表妹的,且,不僅黏黏的,還聽得進表妹的話。
……若長樂公這般待表妹,表妹雖嫁的不是正常男子,但婚后生活,應無磋磨……
衛珩邊這般想著,邊淡淡含笑,向長樂公一施禮,宇文泓看上次相見時清清冷冷的蘭臺郎,這次居然對他蓄了點笑,心中登時一咯噔,感覺衛珩這一笑,非奸即盜。
……在他趕來前,蕭觀音與衛珩,在寺內,做什么呢……
感覺被笑得頭上長綠毛的宇文泓,望著眼前穿得綠油油的衛珩,忍不住深想下去,卿卿我我?摟摟抱抱?甚至,那春冊上的種種?這般這般?那般那般?
……不不,蕭觀音是信佛之人,應不會在佛家之地,與衛珩去做那春冊之事的,再說,衛珩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就像陽光下的雪,曬曬就要化了,不是蕭觀音喜歡的身體類型,他通身上下,也就只有這張臉,能讓蕭觀音饞一饞了……
都道女子愛俊郎,這樣想著的宇文泓,不由自主地,插走在蕭觀音與衛珩中間,并,下意識摸了把自己的臉。
如此一行人,漸走至佛殿時,不信佛的宇文泓,站在一旁,看著蕭觀音與她的表哥弟弟,認真參拜了一回,又看旁邊有些信男信女們,正拜佛拈簽,隨口問道:“這個靈嗎?”
蕭迦葉道:“心誠則靈。”
宇文泓閑來無事,只當游戲,想著心中所謀河山,信手拈了一支,卻見簽上寫的是: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
他心內一嗤,將簽丟回時,見衛珩也將簽文放回,手指拈在簽身上半,遮了半句,令他只看到下半句——不可求思。
你信的佛,都在叫你不要再求思別人的妻子了,宇文泓心中冷冷想著,瞥看了衛珩一眼,轉看向他的妻子蕭觀音,想看看她拈了什么,卻見她長袖一滑,即將那簽放回密如林海的簽筒中去了,他半個字也沒看著,只見蕭觀音靜默須臾,再一次在佛前雙手合十,雙目靜垂,似在認真祈愿什么。
照入殿中的一束束金色陽光,披拂在她身上,縈攏柔輝,細密的光塵,一直在她烏漆鬢邊,鬧騰地飄旋打轉兒,而她長久澹靜不動,真也似這佛殿中一尊佛像,宇文泓望著這樣的蕭觀音,心中竟無半分不耐,默看她祈愿許久,直至她睜開雙眼,沒一會兒眸光又與她的玉郎表哥對上。
也是奇怪,上次還有看戲的精神,這次竟浮躁了許多,宇文泓一看這兩人,又要當著他的面給他上色,立插在他們中間,邊帶著蕭觀音往佛殿外走,把那衛珩撂在后面,邊問蕭觀音,方才,她在同她的佛祈求什么。
她的祈愿太多,他這一問,她的話匣子,就似止不住了,又說希望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永無戰火、國泰民安,又說希望家人一生平安、身體健康、無災無難、長命百歲,又說希望父母親放下心結、早日和好,說著說著,連對她那兩個丫鬟——鶯兒、阿措,和對她養的那條黑狗的希望都出來了,宇文泓聽她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了,正準備打斷她,并挖苦一句“講這么多,佛都記不住”時,又見她靜靜望著他道:“也希望宇文泓,每天都能高高興興的。”
挖苦的言辭,立堵在嗓子眼兒處,出不來了,寺內突然響起的撞鐘聲,直像“砰”地一聲,撞在了他的心上,被鐘聲驚出林梢的鳥雀,嘰嘰喳喳地飛了起來,吵鬧的聲音伴著鐘鳴,讓宇文泓耳邊亂糟糟的,一直嘈雜地哄亂到了他的心里,而身前對看的那雙眼睛,是那樣澄靜,天地無聲,萬事萬物,都似安靜地溺在她的眸子里,好像他再多看一眼,許也溺了。
“……宇文泓本來就每天都很高興,不需要什么希望”,啞聲許久的宇文二公子,大聲說了這一句后,背著手,自顧大步地往前走,走了十來步,腳步又漸漸放緩了,好像在等著有人跟上,走到他的身邊。
走在后面的蕭迦葉,望著姐姐與長樂公的背影,一步步地,走得有些遲緩,盡管姐姐掩袖遮簽放回,但眼尖的他,還是看到了那簽上的十六小字:紅顏薄命,紅塵離散,死生一線,天上人間。
第49章 種花
從京西伽藍寺, 回到雍王府長樂苑時,苑中侍女蕓香來報, 道升平公主約小半個時辰前, 有過來尋夫人, 當時夫人不在, 升平公主便留話說,等夫人回來時, 請她屈步去云蔚苑一趟。
蕭觀音聽了,在苑室內凈面洗手后,便往云蔚苑去了, 在雍王府內,除了她的夫君宇文泓, 她與升平公主往來最多, 也已去過云蔚苑好些次了,路徑熟悉,無需侍女指引, 正如前往升平公主居室方向走去, 經過一道翠竹遮映、苔痕淡濃的曲折石徑時,數竿青碧鳳尾一晃, 但見轉角處走出一位身著白衣的年輕男子來, 輕衫緩帶,散發趿屐,身形微彎,頭也微微垂著, 似一只被打折了纖長脖頸的白鶴,收了羽翼,頹然地一步步慢走著。
……是……世子殿下……
蕭觀音停下腳步,她以往所見的雍王世子宇文清,總是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清貴公子模樣,身姿挺直、玉簪束發、錦袍風流,處處精心修飾,連身上的熏香、腰畔的玉飾,都得依所處時令環境、依衣裳款式顏色等,一一選配得當,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精,連一根頭發絲兒,都不容許出錯的,人站在那里,便是當世無可爭議的第一貴公子,是天下人敬重仰慕的雍王世子殿下,她還從未見過他這般散披長發、不重修飾、類似放浪形骸的模樣,就連所著衣衫上,都不再熏香飾玉、纖塵不染,而是縈有酒氣,潑有酒痕。
自那夜月下一望后,這還是近日以來,她第一次與世子殿下相見,那一夜,她在晴碧閣上,他在澹月榭前,眸光遙相對望,無意間窺見那樣一樁秘事的她,心中驚怔,望著被打傷的世子殿下,顫唇難言,而世子殿下,一手捂著臉抬首望她,鮮血自他指間滴滴流溢,她因距離看不清他眸中之意,只見他這般無聲望她片刻后,低下頭去,在漸隱云層的淡淡月色下轉身離開,背影不是以往的清直挺拔,如玉樹似修竹,而是微微躬著的,如經寒風催折,正似此時這般。
澹月榭之事,就似那夜的沉默月色,最終隱入云層,不為外人所知,世人都以為世子殿下,只是抱病在身而已,但她無意間窺知了內情,此時與世子殿下遇見,心內不免有幾分尷尬,正不知該說什么時,微低著頭走路的世子殿下,也抬頭看見了她,在短暫的一怔時,忽地抬起了寬大的衣袖,微側首,遮住了他自己的面容。
雖只對看須臾,但蕭觀音已然看清了世子殿下臉上的青紫傷處,而世子宇文清這些天大部分時候,都閉居在室內養傷,偶爾出來在園子中走走,不愿被太多人看到他現下模樣的他,事先都會命園中諸侍皆退,不想正應如此,他一路在園中走到與蕭觀音相遇也無人提醒,叫她將他現在的模樣,給看去了。
此生最為狼狽的時候,已被蕭觀音看得一清二楚,現下這副丑態,又要被她看去,心中驚慌、下意識抬袖遮面的宇文清,在幾乎驚慌失措地,做出這個動作后,自己也意識到已經晚了,僵著身體片刻,慢慢地放下了手,垂著目光,澀聲道:“很難看,是吧……”
蕭觀音沒想到世子殿下第一句話會是這個,微一怔后,輕搖了搖頭。
“……很難看的”,宇文清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心緒極其低沉的小孩子,“半邊臉青青紫紫的,一只眼睛都小了些,丑得很……”微一頓后,聲音更低,“……也不知日后,會不會留疤……”
“每日按時抹藥,過段時間就會好了”,蕭觀音沉默須臾,還是加了一句,“受傷了不宜喝酒,若這段時間不飲酒,會好得更快的。”
“……抱歉”,宇文清動唇說了這兩個字后,自己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樣說,竟像在為傷中飲酒的事,向蕭觀音道歉似的,他被自己張口就來的莫名言論驚住,原本亂糟糟的心,越發亂了,如身畔為風吹拂的竹林,每一片細長的青綠竹葉,都在風中簌簌地顫搖著,響如落雨沙沙,不斷地敲滴在他的心房上。
不是沒想過澹月榭之事,是蕭觀音有意設計,在榭內驚見那父王侍妾,故意弄亂衣發,栽贓給他,在榭外望見蕭觀音就在晴碧閣上,將澹月榭種種看在眼中時,悔恨震怒的他,在回到云蔚苑內室后,差點氣急地將那白玉蓮花簪,摔得粉碎,但,抓著簪子、高高昂起的手,最終卻還是輕輕地放下了,不是蕭觀音,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是她。
他也無實據,只是感覺,直覺蕭觀音不會設計此事,雖依他的謹慎性情,不應單憑直覺來判斷此事,就似那天夜里,不應那么草率地就去澹月榭赴約,可他還是這樣想了,并在心中篤定,好似在面對有關蕭觀音的事時,他的謹慎性情就丟了不少,好像……他就會有些不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