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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我心知你是怎樣的人,在得知查實此事時,仍忍不住有些不敢相信。你這事做的,著實是出乎我所料了,怎么舍得的呢?怎么舍得將那樣好的妻子,親手推入陷阱之中,枉顧她一世的聲名與性命?”
“明知這事成了的后果,是她輕則失去清白之軀,名聲掃地,一世都要在別人的嘲諷指點下,忍辱過活,重則若不堪受辱,極有可能在酒醒后,在事情被你揭出時,當場自盡身亡,竟還是為自己的妻子,安排了那樣一場晚膳,借著母妃的手,借著自己是個‘癡人’,親手為她送上了助情酒,親手將她推到我懷中,不顧她的意愿、名聲與性命,只是為了能給我這大哥,留一個名聲污點,就可以對自己的妻子,做出這樣的事,僅僅是為一名聲污點,蕭觀音在你心中,不過就等值這般。”
“我知我自己不算什么善人,但捫心自問,這樣親手將自己的妻子,推送至外男榻上之事,我做不出”,宇文清如是說著,淡笑著搖了搖頭,“小的時候,父王總說你更像他,說我不如你,我心底一直不服,不服了這么些年,縱使是你個‘癡人’時,心底猶是不甘,直到知道此事,方算是真正服氣了,父王說得對,論心狠,我的確不如你,至少,當如蕭觀音那樣的女子,肯全心全意地對我好、對我笑時,再給我一副心肝,我也舍不得將她視作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給她設下那樣的污臟之事,逼著她去死……二弟,上蒼如此厚待于你,你太不懂得珍惜了……這份不懂得,真是讓為兄我,嫉恨不已……”
在宇文清長久的喃喃感嘆下,一直未曾出聲的宇文泓,直到宇文清暫止了聲、低首飲酒,方望著他,平平靜靜地開口淡道:“大哥還是少喝些吧,看著都已醉了,開始說胡話了。”
對這“胡話”二字,宇文清輕嗤一笑,不做辯解,仍將杯中酒緩緩飲盡,而后,又自斟一杯,舉杯對向宇文泓道:“其實,我這做哥哥的,該謝謝你的‘不懂珍惜’,若非你故意送酒、故意遲來,為我與她創造機會,我怎能與蕭觀音那般親近,怎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是那般……甜美動人……”
語至最后四字,嗓音低沉,如已憶陷入那一夜幽榭秘事,宇文清眸光微幽,望著宇文泓道:“……如你所知,我早對她有意,也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你既主動給我機會,我自然會握在手中,那一夜,你有意遲來,已給足了我時間,我與她,豈是你后來所見的衣發微亂的模樣,在那之前,可做的,能做的,我都已做了,醉酒的她,是那樣柔媚動人,任我除盡衣衫,從唇往下,寸寸親吻,她的身子是那樣柔軟,每一處,我都已仔仔細細地觸碰過了……”
在更多更詳盡的細節,被幽聲道出前,一記重拳,已掠風揮了過來,被緊揪住衣領的宇文清,望著身前人幾欲狂暴的冷凝面容,再不復先前假作平靜、按兵不動的模樣,心中快意到發笑出聲:
“怎么,聽我簡單說上幾句,就受不住?若是當初你時間掐算不對,到澹月榭到早了,說不定還想著在簾外悄看等著,等看著我將你的妻子攏在懷中,等看著我將她的衣裳一點點地慢慢解開,等看著我縱情親她吻她,等看著我將她壓在身下,在她酒醉、意識不清時,盡情地行事占有她,你會看著,眼睜睜地看著,因你在心底盼著我如此,盼著我真正地辱了她、占了她,直到我與她真正成了好事,浸在魚水之歡中時,方才會現身出來,作為懵懂不知事、心性有如小兒的宇文二公子,在‘什么都不懂’的情況下,抓|奸成雙,嚷嚷著,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
……想想那場景,也真是有意思,自己的妻子,身無寸縷地被人壓在身下,也許助情酒藥性將過,她意識已漸漸恢復,在那樣極度受辱難堪的情形下,望向自己遲來的丈夫,或還會伸出手去,想要尋求幫助,可她平日里百般包容照顧的丈夫會怎么做呢……他不會給予她絲毫幫助,只會進一步將她推下火坑,讓她萬劫不復……”
言至此處,已不必再說什么了,目的已然達成,回避不談此事、假作平靜的宇文泓,已被他的話,激怒出手,他的每一句話,宇文泓的激烈反應,都已被暗室中的蕭觀音聽得一清二楚、看得一清二楚,并不在意被宇文泓重重揮上幾拳,如此一可在外進一步坐實他不仁不義、暴戾兇狠的名聲,二來,宇文泓越是這般狂怒,越代表他所說為真,蕭觀音看在眼中,也會信在心里。
……信,就夠了……
……蕭迦葉之死,令他與蕭觀音,再無可能,心知一世求不得的他,雖已絕望地就此認命,但,他也不容他人,能夠求得……
宇文清幾是欣賞地望著身前神色陰狠的宇文泓,望著他面色鐵青、眸中怒恨狂涌,如惡鬼幾能吞噬一切,但最終,還是硬逼著自己強壓了下來,隱下眸中洶涌的暗霾,并艱難地松了手勁,緩緩站直身體,背罩著室內燈光,身影陰沉如山。
他看不清宇文泓神色如何,只見他居高臨下地俯望他片刻,嗓音淡淡地道:“大哥真是醉糊涂了,夜深了,我就不做陪了,大哥也早些安置吧。”
像是根本沒有聽見方才那些話,宇文泓略振衣裳,轉過身,推門向外走去,門外,夜色如漆,卷風的細雪正無聲飄落,宇文清邊望著宇文泓走進雪中夜幕的背影,邊伸手,打開了連通暗室的機括。
低沉的石壁聲響中,暗門,開了。
第109章 知情
滯緩的腳步, 自暗室而出,一步步地, 走至他的身邊, 宇文清身體未動, 依然靜望著夜幕風雪中遠去的身影, 沒有側身抬起頭來,看向走至身邊之人, 而是與她一同看向那漆冷夜色,看著那為夜色所融的人影,離他們越來越遠, 終為風雪夜色吞沒,再不可見。
他等著她, 等著她斥他卑劣, 不論是澹月榭舊事,還是現下的卑劣之舉,但她長久沒有說話, 直至那離去的人影消隱許久, 方輕聲道:“往后,應不會再見了。”
宇文清沒想到她最先說出的會是這一句, 但下一瞬心一轉念, 卻又十分自然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實,她應會這樣說,她本就應最先說出這句,因為, 她是蕭觀音。
沒有聲淚泣下地激烈追問他澹月榭之事,也沒有厲聲斥問他今夜之舉的背后用意,只是十分平靜地道:“如你所說,恩怨消抵,這一世之緣,盡在此夜,往后,不會再見了。”
宇文清沒有接聲,只是側首看去,看她燈光下容色如雪,平靜而清冷,一如初見。
……初見,在青廬之中,鮮艷得幾要燃燒起來的赤紅天地里,身為新娘的她,身著大紅赤金婚服,披金戴銀,發簪牡丹,那般灼艷明麗的妝扮下,卻下扇來,卻是清冷如雪的姿容,即使頰染胭脂、眉心著鈿,依然如月如雪,皎潔無暇,似以冰玉凝成肌骨,如姑射神女,凡俗高不可攀,不可褻瀆。
……他攀不上,也不容別人攀上,曾眼看著這冰雪因他人無聲融滴,如今,親手又使之凍凝,得不到的他,此一世,一顆心都將為冰雪凍結,再無熱暖,如此,他要她陪著他,陪著他在這人世間,冷著一顆心,即使此生再不相見,一世天南地北,也要她此心冰冷,與他相同。
似是這一世,言盡于此了,她不再說什么,目不斜視地掠走過他身邊,向外走去,宇文清望著她一步步地遠了,這一世余生,離他一步步地遠了,凍凝結冰的心中,忽又難抑地激涌起灼人的熱意,沖破冰封,直沖至舌尖,使他張開口來。
他想說,他愛她,此生最后一次告訴她,他愛她,即使這份愛是陰暗卑劣的,但,也是真的,他愛著她,真的愛他,可心緒激涌地張開口來,直接道出口的,卻是一句,“恨我吧。”
這三字,直接脫口而出,比他的心更快,激涌灼人的心緒,隨這三字直接洶涌上頭,宇文清嚯然站起身來,燈樹照影下,衣發因風桀桀吹起,如將瘋之人,眸光幽沉地深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幾是吼出聲來,“恨我!用一世來恨我!!”
她未回身看他,甚至腳步未曾因此停留半瞬,邊向外走,邊淡聲道:“我已說過,與殿下,一世恩怨消抵。”
清弱身影步步遠去,融入夜色,為風雪飄遮,再也不見,宅院門前,落雪積得石階覆滿寸厚銀白,離宴的宇文泓,尚未動身登車離開,他人站在門前風雪中,任雪寒侵體、冷風如刀割面,試以這寒天凍地的凜寒,來凍消心頭恨火半分,卻是枉然,越是極力試著平靜下來,心中怒恨,越如明火狂燃,燒得他周身血液沸徹,恨如狂瀾。
……恨大哥,更恨他自己!!
……雖有試著先思考何人有可能查實此事,并設法透露給大哥,雖知探明這一點,很是要緊,但,此時此刻,他哪里靜得下心來,去想那些,他腦中所念,心中所想,全是大哥的那些話,心中悔恨如驚濤怒卷,既深恨欺辱了蕭觀音的大哥,更是深恨,親手將天下第一好的妻子推出,為大哥創造了欺辱之機的自己!!
……大哥說,那一夜,在他趕到澹月榭前,已經欺辱了蕭觀音,將她除盡衣衫擁懷親吻,將所能做的,都已做了……他不知大哥所說真假,不知蕭觀音那一夜是否真已受辱,但只想一想那有可能的場景,心中就恨不能將大哥千刀萬剮,恨不得將他宇文泓自己,也千刀萬剮!
……怎會糊涂到去設下這樣的禍事?!當時他怎會失心瘋到這等地步!!!
狂潮般卷迭不盡的怒恨深悔,正叫立在風雪中的宇文泓,烈火灼心、心智欲瘋時,身后,有輕輕的腳步聲響起,踏著飄落的積雪走近,一步步輕沙的聲音,極低極低,為呼嘯風聲吹遮,本應幾不可聞,但,宇文泓還是聽見了。
世人萬相,各有不同,萬萬天下人里,他最最熟悉蕭觀音,熟悉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熟悉她身上的香氣,熟悉她走近的腳步聲。
怒恨燒灼的心,因這熟悉的腳步聲,猛地提至嗓子眼處,宇文泓僵定住身體,一瞬間,連回頭看去的勇氣都沒有,心底幾是乞求地期盼著,希望自己只是聽錯而已,風中無聲,身后無人,她不在這里,也沒有聽到那些,一個字也沒有。
但,上天不遂他所愿,踏雪而來的腳步聲,仍是一聲聲地近了,她走近前來,緩緩掠走過他的身邊。
掠身的那一刻,宇文泓的心跳為之停止,那一瞬間,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見掠身而過的蕭觀音,面無表情地微垂著眉眼,好像不知身邊有他這個人,未曾抬眼分毫地直接掠走過去,走入更深濃的風雪夜色之中。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離他有數步之遙,才似突然夢醒過來,停滯的心,猛地一跳,大步追上前去。
“……觀音!”
匆匆數步已追上了,卻又不知該說什么,他小心覷看著她的神色,因心中極度的慌亂驚恐,不自覺地扯揚起唇角,似在努力做尋常笑狀也不自知,極力想要如常閑聊的語氣中,再怎么保持平靜,亦難自抑地隱有顫音,“……觀……觀音,你怎么會在這里?”
她不說話,仍是微垂著眉眼,一味地向前走,宇文泓追走在她身旁,難抑驚惶地顫聲問道:“……你……你知道什么了?”
這一次,她開口說話了,聲音輕寒,正似這漫天的飛雪,“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如是說著,她仍是垂首向前,而宇文泓的雙足,立時像是被鐵水鑄澆住,陷在了這冰冷的雪泥地里,拔不動向前走,只能雙眸欲裂地望著她再一次走遠,一顆驚震將碎的心,直往下沉。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驚恐的心聲,如耳邊呼嘯的凜風,在宇文泓耳畔一聲聲炸開,他望著她身影離他愈來愈遠,抬起艱沉的雙足,再次追上前去,緊握住她的手臂,急聲道:“觀音,你聽我說,我……”
一個“我”字,徹底堵在了嗓子眼里,再發不出聲來,宇文泓抓握住蕭觀音的手臂,令她無法繼續向前、不得不抬起頭來看他,才知一直沉默無言的她,原來早已雙目通紅、淚盈于睫。
漫天飛雪中,她望著他,眸光如寒雪凝成的寒刃,冰涼地落在他的面上,一雙潤濕通紅的雙目,全然地映看著他,映看著他這個陌生的心狠手辣的丈夫,等著他這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能否給她一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