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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點一刻,云蓁睜開眼。
她好好地躺在床上,手足俱全,大腦沒有嗡嗡響,身上也沒有插滿管子,不到十秒鐘,她就意識到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因為毛絨小象正被她攬在懷里。
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痛,被撞向天空的那個瞬間好像是有點痛的,后來就不痛了,現在更是毫無異樣,健康得不得了。
四周一片漆黑,她坐起來按亮臺燈,手機就擺在桌上,她看到時間,二零一五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叁,零點十七分。
她逃脫出去的魂還好好呆在身體里,她被車撞了,可是沒有死,她又被送回來了。
云蓁拿出物理書,從封皮里倒出來林澗松的照片,凝視著他,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林澗松在她被車撞之前叫住了她,要對她說些什么,但沒機會說出口,讓他親眼看見自己被車撞,對他好像有點殘忍。
不過沒關系,她又回來了,他也不會記得了。他們都是全須全尾,都是潔凈如新生。
她還活著,她想起來路燈暈黃的光,還有那輛瘋狂的卡車,現在的人都怎么了,開車這么瘋,撞人這么狠。幾個小時之后,卡車司機送給了她一份禮物,是無盡的死亡和新生,離太平間還有一步之遙,她又活過來了。
她還活著,可是她沒有絲毫的慶幸,她氣惱,她絕望,她心中充滿了委屈。還沒等她自己結果自己,卡車司機就先結果了她,主動的實驗總比被動的實驗來得有自主權,她長這么大沒有獲得過自主權,唯一在結束生命這件充滿了自主權的事上,她居然也被提前剝奪了。
云蓁從書架高處拿下那本信紙,就是這本信紙,她在第一頁上寫好了遺書,結果被困在了里面,她趴在桌子開始寫字,寫了幾個字就抽泣起來,“我恨死了這個世——”界還沒寫出來,就被她撕下來揉碎了,她又在新的一張上寫:“還死個求!不死了!”
她把紙細細地撕碎,撕成指甲大小的碎片,確定被拼不回來,李素君干過這種事情,云蓁初中的時候,隱私意識萌發,日記寫了沒兩天,就被她翻出來從頭看到尾,在飯桌上輕描淡寫地對她說:“有什么話就說出來,別寫些什么憤世嫉俗的日記,把自己給憋成反社會分子了。”
后來云蓁就都撕了,李素君把它們從垃圾桶里撿出來,拼回去,粘好放在她桌子上,用明彩筆大大地在上面寫:“好好學習!別搞些亂七八糟的!”以后云蓁就再也沒寫過日記了。
她不知道是只有她的媽媽這么可怕還是大家的媽媽都這樣,她小時候看家有兒女,劉梅就不是這樣,她從小一直有個愿望,如果劉梅是她媽媽就好了,后來長大一點,她的愿望就是,隨便誰來當她媽,只要不是李素君都行。
云蓁躺在床上,蜷起身子,想起林澗松的手掌,和他寬闊的肩膀,還有他鎖骨上的一顆痣。又是一個新的二十四號了,他又不會記得自己了。
云蓁好像變得特別脆弱了,以前她一年也流不了幾次眼淚,現在她一想到他就想哭。
*
新的一天,云蓁沒打算招惹李素君,反正她也不去上學,出了門就是自由的一天,每天早晨和李素君的正面接觸尚且還能忍受。李素君其實說得挺對的,她在家就像住客棧,能不和李素君說話就不說話。
李素君總是信奉一些網上看來的東西,最近她在喝一副中藥,聽說具有一些舒筋活血,調養身體的功效,云蓁慢吞吞地喝牛奶,李素君就無聲站在她身后,喝那一碗發黑的湯汁。
云蓁覺得背上好像被貼了一雙眼睛,每次李素君喝這東西,都要走到她身邊來,她不明白,為什么她總要站在她身邊喝,難道這樣能減少苦味嗎?她有點怕李素君喝湯藥時聽起來很痛苦的吞咽聲,李素君總是皺著眉喝下它,既然這么難喝,這么苦,那為什么要喝呢,不喝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嗎?
云蓁覺得李素君其實是很怕死的,她姥爺前幾年得了癌癥去世,自那以后李素君就叁不五時要吃點藥,保健品也成摞往家里買,云蓁總覺得李素君被姥爺的死嚇到了,姥爺從查出來到去世總共不到叁個月時間,好像一愣神的功夫,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沒了。
“你今天怎么起床這么晚?敲你叁遍門才起來。”李素君用清水涮掉嘴里的藥汁,問她。
“很困。”云蓁惜字如金。
李素君忍了忍,還是說出來:“晚起一分鐘你今天就少過一分鐘,你怎么每天都看起來就跟個僵尸似的,能不能打起精神來,有好精神上課才有效率。你應該活潑一點,張老師的女兒就每天都和她說說笑笑的,有什么心里話也都告訴她媽媽,你怎么就叁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呢。”
她絮絮叨叨的,云蓁感覺腦子嗡嗡作響。
她最近完全失去了一貫的耐心和逆來順受,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頓,尖聲叫道:“就晚了叁分鐘你就能說這么多,我要是沒考上你要我考的大學你是不是得把我活剮了?誰的日子好過?你不好過你能不能別讓我也不好過?”
李素君睜大了眼睛看著她,下意識舉起手,云蓁毫不回避地迎上她的眼神和她的巴掌,反正我也死不了,你不如把我活活打死算了。
“你打啊,又不是沒打過,打我一臉巴掌印子讓我去上學啊,你不是挺愛看的嗎?怎么不打?”云蓁的目光好像淬了毒的刀,李素君一瞬間居然從云蓁臉上看到了李崢嶸的影子,她高高舉起的手放下來,生平第一次,她在云蓁面前有了一絲怯意。
李素君努力緩和下語氣:“媽媽也是為了你好,你別嫌媽媽煩,快去上學吧。”
她躲著云蓁的眼神,欲蓋彌彰地伸出手去想要給她整理一下校服衣領,云蓁警惕地后退兩步,她的手撲了空。
李素君在上班的路上,腦海里還全都是云蓁毫不掩飾的厭惡神情,她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云蓁就不怎么和她對視了,早晨這一出小小的鬧劇,讓她突然發現,云蓁的眼神居然這么陌生,她從小到大聽話順從的女兒,什么時候居然有了這樣盈滿了憤怒的對她厭之入骨的眼神。
*
想了很久,云蓁決定還是去找林澗松。
她站在他家門前,一次比一次心跳加速,一次比一次忐忑不安。她第叁次敲門,聽他的腳步聲,感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云蓁抬起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早上好。”
林澗松看起來有點驚訝,神色還有些說不出來的晦澀難安,他又一次把她讓進來,云蓁這次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奇遇,她說累了,不想說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嗎?”林澗松給她倒了一杯白水,禮貌又疏離地問她。
“沒什么事,就是今天很無聊,所以逃課來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這?”
“問了鄧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