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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在那個家里多呆一天,我就更生氣一點。不知道是在氣誰,就是很生氣,想尖叫,想罵人,想打架,在學校里還好,一走進那扇門我就覺得我整個人要爆炸了。”
林澗松不說話,他只覺得一層層憐惜像海浪一樣從心底里往上涌,他看著這個女孩,他想救她,可是她看起來連把手伸給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人告訴他,當你對一個人產生憐惜之情時,這份憐惜就是以后所有愛意的基底色,對一個人,或者一個受傷的小動物來說,從憐惜到愛的轉換太容易也太自然。
一旦你對它產生了憐惜,就會不可避免地愛上它。
“但是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覺得我是個樂觀主義者,我每天躺在床上都在對我自己說,再活一天,就一天,說不定明天就會好一點了。我每天每天就是靠著對自己這樣拼命勸著才能多活一天。每次她打我的時候,我就在心里想,我馬上就要長大了,要離開了,再忍一天就好了。”
“然后我就慢慢活到了今天。”
云蓁握住他的手,她對他說:“我不知道我為什么一直都覺得很生氣,好像生氣就能讓我放松一樣,后來我看到了你,我就在想,為什么他看起來也這么生氣,他又為什么在生氣,我就很想了解你。”
她沒有猜錯,林澗松也很生氣,他們對于世界的憤怒也許有一些是一脈相承的,但是林澗松和她不同,他永遠是憋著一口勁要往上沖的,他沒有那么多束縛,他所有的憤怒都對準著一個虛無飄渺的被稱作“命運”的東西,他不服輸,不滿足,他想要改變現狀,他時刻燃燒著火一樣的勃勃生機。
而她的憤怒則很大一部分是對準著自己,云蓁一直不愿意面對自己,她認為自己太懦弱,太容易妥協,太逆來順受。李素君每次打罵完她她自己又要狠狠地在心里罵自己一通,為什么不回罵,為什么不反抗,為什么要毫無抵抗地任由李素君一次次把巴掌落到她臉上。
她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卻不去反抗,恨那個毫無自尊的、在李素君面前唯唯諾諾、不敢有絲毫閃躲的自己。她在心里排演了一萬遍下一次挨打時的反抗鏡頭,連分鏡都完美無缺了,到了下一次,她還是像個木偶一樣一動不動,“立定站直了挨打”。
漫長的成長時光中,她已經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自保方法:只要她越安靜,事情就會越快結束。
林澗松緊緊抓住了她的手,他說:“你聽著,你沒有任何錯,錯的不是你,是他們,永遠不要去責怪自己。是他們為人父母品行不端,無論你有多不聽話多不好都不能隨意打你,你不是誰的所有物,你就是你,你是個獨立的人,施暴者永遠是錯誤的一方,你絕對不能苛責自己。”
“你知道的吧?你不應該受這種罪,這一切都不能怪你,也定義不了你是什么樣的人,你知道的吧?”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聲聲問她,她無處可躲,問到最后,云蓁哽咽著發出了一個音節。
“嗯。”
云蓁以前對著林澗松哭并不會覺得難堪,此時此刻她卻覺得難以面對他,她非常難為情,她為自己的懦弱和無能無力感到難過,這種難過讓她覺得自己是如此不堪,她沒有辦法不怪自己,要是你能勇敢一點就好了,為什么不勇敢一點,勇敢很難嗎?
但她同時也被一股突然松懈下來的釋然感盈滿了,好像她等了這么多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刻,有人能對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說:“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
情緒像海嘯一樣從她身體里釋放出來,云蓁在這一刻突然感到很慶幸,多虧了這個時間循環,讓她終于能釋懷。
然而就像大多數海嘯一樣,無辜的人都會被淹死。
她在海嘯中艱難地伸出手,林澗松牢牢地抓住了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