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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他從會試第七成為殿試第二,一躍進入三鼎甲,絕對是超常發揮了,應該喜笑顏開歡欣鼓舞。奈何這個榜眼來得太憋屈,竟然是因為寶華天子覺得顧玉成更加年輕俊美才換了他倆的名次,叫他情何以堪?
要不是時機不對,江星漁簡直想悲憤質問,他江星漁難道不年輕嗎?難道不俊美嗎?
他可是被不知多少佳人贊頌過的風流才子啊。
長得丑那還風流得起來嗎?最多就是個才子??!
然而江星漁再狂放,也曉得跨馬游街的時候不能生事,何況全京師的人都看著,他真丟不起這個臉。
心里苦,面上還得端著,這般內外糾結之下,江星漁整個人越發嚴肅端正,笑容也相當含蓄,非常符合榜眼人設。
從人群里經過,還聽到有人夸他“瞧瞧榜眼老爺的臉,一看就是個穩重人”之類的。
江星漁:“……”
他受不了這委屈!
可他在老家美名傳揚多年,最知道這種事兒沒法理論,最好提都不要再提,否則就是用自己成全顧玉成的美名,還得背上心胸狹隘的鍋。
好在隊伍緩緩前進數里,終于出現慧眼識珠之人,江星漁身上也多了幾十條手帕,讓他稍稍找回信心,笑容也更真切了些。
打頭的狀元鐘綸年近四十,已經過了喜好風流的年歲,這會兒不知身后兩人各有包袱,只歡喜今日高中狀元,從此能大展拳腳,竟成了三鼎甲里最開心的一個,不時對道旁恭喜的人拱手道謝。
如此熱鬧半日,京師三年一度的進士游街才告結束,顧玉成也帶著天子賞賜被恭恭敬敬送回家,對方還特意叮囑他不可飲酒太過,因明日要進宮參加瓊林宴,御前失儀就不美了。
顧玉成謝過對方又給了賞錢,才關上門和家人慶祝。
“哥哥,我跟娘看到你了!”顧玉榮興奮得臉蛋紅撲撲的,兩只眼冒著崇拜的光,“哥哥真威風!那匹馬也很威風!”
只可惜娘親怕她擠丟了,遠遠看了兩眼就抱她回家,說不能給哥哥添亂,與其湊熱鬧不如煮鍋飯來得實在。
顧玉成將個頭拔高一截兒的顧玉榮抱起來,轉了幾圈放到椅子上,笑道:“等以后有機會了,哥哥就帶你和娘去騎馬。”
“阿榮別鬧你哥,阿成你也不許老慣著她,別人家姑娘這么大都要學規矩了,就她成日里跑跳,沒個文靜的時候?!蓖跬褙戇呎f邊把做好的幾個菜端出來,催他們坐下快吃。
嘴里說著責備的話,王婉貞卻是眉眼帶笑,整個人都透著輕松喜悅。
她今天帶著閨女出門看進士游街,就見兒子身騎白馬頭戴紗帽,是人人稱頌的好文采好模樣,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婦朝他扔帕子擲花果。
王婉貞心頭激動,不知怎的竟想放聲大哭,急忙咬唇忍住,匆匆抱著閨女回家,關上門扎扎實實哭了一場,方覺心頭暢快,洗臉收拾后才去廚房做飯。
當年顧大河意外離世,她悲痛至極,還得忍氣吞聲成日勞作,好撫養一雙兒女。多少次醒來眼淚濕了枕頭,都不敢做聲,怕惹惱婆婆和大伯一家。
后來分家出去,她寡婦人家沒什么本事,又沒了田畝,夜里就總是夢到冬天下雪,冷得不得了,當時還黑乎乎的阿榮伸著細瘦的胳膊,嘴里嚷著餓,逮著什么就往嘴里放什么。
好在阿成會過日子,硬是帶著她們離了溪口村住到縣城,又一步步到了京師,還高中探花。
那可是探花啊,從前只在戲文里聽過的,竟然被阿成考中了,這是多大的喜事!
王婉貞心下感慨,如今再回想從前在顧家大院里的日子,竟有種恍若隔世之感。她伸筷夾菜,只覺每一口都是甜的,能甜到人心里去。
“娘,你多吃點兒肉?!鳖櫽癯山o王婉貞夾了一筷子紅燒魚,又給顧玉榮夾了塊軟爛無刺的燉肉。
他看得出王婉貞眼圈紅紅的,顯是痛哭過一場,這種時候沒必要多說什么,歡喜兩天自然就平復了。
說來他真沒想到,竟然有一天能因為長相從第二被挪到第三,好在榜眼和探花地位相差無幾,都是能免試進入翰林院的,認真說起來也算一樁佳話。
這個時代識字率不高,科舉選拔嚴苛,懷才不遇是大概率事件。就說寫出“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這位孟郊吧,早年也是屢試不第,光落第詩就寫了三首,一首比一首慘痛,最后都到了“失意容貌改,畏途性命輕”的地步,走在路邊都想輕生。
他何其有幸,能順利考中進士,還進了一甲。
顧玉成暗自感嘆,心說以后不用拼命讀書了,但也要努力生活。他做不了死忠直諫的純臣,就做個普普通通的清官,多做實事,總不能辜負老天爺賜予的這般奇遇和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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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當新科進士共聚集萃殿,舉杯慶祝瓊林宴并感懷君恩的時候,后宮飛仙殿里,柳貴妃也正擺開宴席招待數名朝中貴女,言語間極是溫和。
飛仙殿原名芳華殿,因柳氏封了貴妃住進來,更名為飛仙殿,還在殿內供奉了三清祖師像,每日祈禱叩拜。
“前殿宴請新科進士,后殿只咱們幾人小聚,諸位權當在自己家中,無須拘束?!绷F妃道。
合陽公主和昭惠公主前來作陪,這會兒昭惠便掩嘴而笑:“還是貴妃娘娘疼我,知道我仰慕才子,特特選了今天設宴。待會兒前頭散了,我可得搶個好位置去?!?
合陽公主笑她不知害羞,二人你來我往,倒顯得和樂一團。其他幾名貴女跟著湊趣,或夸些食具精致,或贊貴妃風采卓然,一時間殿中氣氛都活躍起來。
只有兩個人例外。
一個是宋將軍家的嫡女,名喚啄冰。這姑娘身量高挑,生就一副明艷的好相貌,眉眼尤其精致,進殿見禮的時候,通身氣質簡直比貴妃還盛。
偏偏是個外面光的沒嘴葫蘆,自打見了禮就沉默不語,飯菜上來后專注吃喝,沒一會兒就在桌案上堆了兩個空盤,然后才放慢速度細細品茶,半杯茶仿佛能喝到地老天荒。
另一個是與她座次相鄰的郡主楊施。太子今年三十又五,子嗣上卻著實單薄,至今只有這一個嫡女并兩個庶女。楊施今年及笄后被封為郡主,因父親不得天子信重,她連封號都沒有,只被眾人喚作“施郡主”。
太子日益遭到排擠,玄鶴子和柳貴妃可謂出力不少,偏偏又請了她來赴宴,楊施深知宴無好宴,卻不得不來,此刻吃什么都味同嚼蠟,只盼趕緊結束回家。
柳貴妃仿佛不知殿中氣氛詭譎,言笑晏晏,還命人演了新排練好的歌舞。
“這是本宮預備給陛下欣賞的,今天先款待你們了。”
合陽公主忙道:“承蒙娘娘厚愛,倒教我們幾個先飽了眼福。這支舞仙氣飄飄,真是不同凡俗,我竟不知怎么夸才好?!?
柳貴妃掩唇嬌笑,目光自殿內數人身上掃過,最后停留在楊施身上,道:“這算什么?更大的福氣還在后頭呢。”
說罷拍拍手,就有三個道士打扮的人從一側步入,齊齊對她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