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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妠心知阿詵對自己一片忠心,見她如此模樣,便道:“陛下性子甚為簡樸,連多吃幾箸肉都不肯,我豈能對己太奢?”
突聞殿外傳來一聲朗笑:“美人如何會對己太奢?”隨著這語聲,一人從門外走了進來,此人身穿一襲朱紫袍服,個頭比梁妠略高,面容白凈清秀,正是當今皇上。
梁妠忙盈盈拜倒,立刻被皇帝扶起。
皇帝劉保今年十五歲,他只比梁妠大一歲,業已繼位五年。他的母親李氏為一宮婢,生下他之后被就皇后閻姬毒殺。劉保五歲時被安帝立為太子,九歲時因人構陷而被廢為濟陰王,十歲那年安帝崩,閻姬竟嚴禁他上殿參與喪禮。
其后閻姬立北鄉侯劉懿為帝,那劉懿年幼勢單,根本就是一個傀儡皇帝。同年十月劉懿病逝,太后閻姬秘不發喪,征調濟北王、河間王之子入宮,計劃從中選一人登基。劉保得人密報后緊閉宮門,屯兵自守,幾日后,中黃門孫程等十九名宦官合力斬殺了太后閻姬的親信,迫其迎劉保繼位。十歲的劉保最終在這場殘酷的斗爭中勝出,登基做了皇帝。
當時的劉保雖然年紀尚幼,卻已歷經太子、廢太子、奪位之皇帝這幾重身份。那場宮變完全改變了他的命運,令他從一個朝不保夕的王爺,變為高高在上的天子。
經歷過這么多事情,如今十五歲的皇帝眉宇間帶著與年紀不符的老成與穩重,若仔細看,還能看到一絲悒郁。
然而此刻面對著梁妠,皇帝完全笑開了眉眼,他親昵地拉起梁妠的手,帶著幾分戲謔柔聲說道:“阿妠竟會對己太奢?這可是新鮮事。”
梁妠朝他會心一笑,左右一望,宮婢們便默然退下。她微微仰頭細看眼前人,只見他細長的眼中有幾縷血絲,一張白凈的臉上微帶倦容,微抿的嘴角卻寫著倔強。
梁妠知他定是為了國事而煩憂,心中暗嘆一聲,當下便將他拉至榻上坐下,自己站于他的身后,俯下身子,雙手微微用力按壓他的頭部,口中微嗔道:“妾身前幾日說的話,皇上又不記得了?皇上要為您的子民、要為社稷著想,保重龍體,不能過于操勞。”
溫暖的燈光從放于一側的宮婢青銅油燈中散發出來,殿中既靜謐又祥和,皇帝的心不知不覺中變得平靜與安寧。他微閉雙目,享受著她恰到好處的按壓,笑道:“好,我什么都聽阿妠的。”
沒有外人的時候,皇帝總是稱她為“阿妠”,就像民間的恩愛小夫妻一樣。后宮有不少宮妃,但除了她之外,皇帝不會這樣稱呼別人。
一想到此處,梁妠心中便像喝了一口蜜水般甜絲絲的,并且隱隱有一種超越后宮眾人的快意,但是她性格中謹省的一面很快就冒出頭:天子之寵愛宛如流水,隨時可能改道。若五年前身為黃門侍郎的父親沒有及時截獲消息,并當機立斷密報當時身處冷宮的陛下,若她不是梁家女,皇帝對她的態度興許就會完全不同。
就像有一絲寒冷的風直直地吹到她的臉上,原先帶著幾分柔情蜜意的霧蒙蒙的眼眸隨即染上了冷色,變得清明一片。
皇帝自是不知她的想法,他閉目養神,口中續道:“這些日子諸事纏身,過來永樂宮的次數便少了,阿妠不要怪朕。”
梁妠手下繼續按壓,口中笑道:“陛下莫要折煞阿妠了,自妾身入宮以來,經常蒙您召見,幸好妃嬪們都大度,不曾說過什么……”
小幾上的玉螽斯在燈光下閃著柔和潤澤的光芒,映進了她的眼,她的心中突地一動,《毛詩序》中有關螽斯的詩旨解釋如流水般在她心頭淌過:“《螽斯》,后妃子孫眾多也,言若螽斯。不妒忌,則子孫眾多也。”
梁妠心中微微一凜:她十二歲入宮,即被封為“美人”,至今已有兩年。兩年來,皇帝對她甚為敬重愛護,時常召她侍奉,不知不覺間其他人都被冷落。而她心以為喜,竟沒有為此進諫過一次,長此下去,只怕會惹來禍事,幸虧今日班始及時送來了玉螽斯提醒她。
梁妠極快地在自己腦中將要說的話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后,她直起身子,輕悄地走到皇帝面前,拜倒于地。
皇帝一怔,忙伸手去扶她:“阿妠因何行此大禮?快快起來。”
梁妠卻不肯起身,她目光清明地直視皇帝,臉色認真,語調懇切柔和:“皇上請聽妾身一言。妾身嘗聞:帝王就像溫暖的陽光,普照眾生方為德,后妃要像螽斯一般,不妒忌、不獨占方為義,德義兩全,便能子孫眾多。若妾身繼續獨得皇上之寵愛,對后宮來說絕非幸事,請皇上將照耀之恩澤均勻分在所有后妃身上。”
皇帝萬萬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一時之間感慨良多。就憑大將軍的功績,憑阿妠自身柔和穩重的性子,多寵她一些又有什么呢?別人尚未有怨言,反倒是阿妠自己提出來了。
他扶起梁妠,握著她的手,由衷地說道:“有你這么一位賢德的妃子,是朕的福氣。”
皇帝與梁美人相互脈脈對望,殿中的氣氛更加溫馨。小幾上的玉螽斯微微振羽,兩只突出的眼晴呆滯地望著這兩個人,它似乎在疑惑,不明白為什么自己只是一只蟲子,竟能牽扯到如此多的大道理。
翌日,永樂宮迎來了一紙詔書,在“美人”之位候了兩年的梁妠正式晉為“貴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