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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大雨也阻止不了他瘋狂的熱情,一出門,他就把雨衣脫下,卷成一卷,夾在腋下,一邊痛快地大聲喊著:“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他本來想當個詩人。
他先在原地跳躍了幾下,這是預備活動,雖然激烈程度超過跑步,然后他覺得自己就像離弦的箭一樣,躥了出去。
雨太大了,基本上看不見前面的東西,加上強烈的運動讓他腦部缺血,不一會兒工夫,他就不知自己在哪里跑著了。但他是不輕言放棄的,何況在哪兒跑都是運動。他只是覺得腳下凹凸不平,比他平常跑步要困難。“不會跑到農村了吧。”他曾經擔心地想。但又一想:“農村更好,空氣好!”
雨水灌進了他的雨靴,發出“咣啷咣啷”的響聲,泡著腳,很難受,雖然他能堅持,但步伐不由得慢了起來。他索性脫了鞋,穿著尼龍襪子跑著,由于怕被什么尖銳的東西扎了腳,速度就更慢了。這時,雨似乎小了一些,他能看見腳下是鐵軌,思維就很自然地恢復了:“怎么跑到車站里了?”他依稀記得曾經跑過一家醫院的大門口,過了醫院就是火車站,離他家確實不遠。但他除了乘火車外,從沒進過車站,更何況他跑的這一段是遠離了站臺的鐵路。但他不后悔,根本不像個讀過醫科大學的學生,也不像個主任醫師,而是露出了他的農民本色。這大雨讓他想起少年和一部分的青年時光。那時條件雖然艱苦,甚至有時食不果腹,但卻真是美好的日子,尤其在這樣的雨天,他經常看著窗外,幻想著自己當上科學家或者作家,這在當時是最崇高的職業或者是最高尚的理想了。可現在,他卻是個沒有多少來日的老人、病人,想到這里他不由得熱淚盈眶,但對人生的看法卻沒有油然而生。
“唉……喂呀!”第一個感嘆詞是通用的,第二個卻是他家鄉——東北農村——的驚嘆語。他被狠狠地絆了一下,在這一瞬間他才知道人是可以摔倒自己的,而且很重。他揉著膝蓋,擔心著是不是骨折了,但很輕易地就站了起來,他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軟組織或者其他傷都不要緊。”大夫這樣想著。透過雨幕,轉過身,下意識地看了看障礙物。即使天上下來一條河,他也能看清腳下的這個東西,因為那是個人。
“喂!你躺在這里干啥?”他揉著腿問道。
人有時就像沒有生命的石頭,既不說話,又不動彈。“你……”長年的職業習慣讓他往不吉利的地方想了。“病倒了?”他心里打著鼓,彎下腰,看了看。一張烏黑的臉被雨沖刷著,眼睛微微張著,黑色的眼仁像一小塊磨砂玻璃的碎片一樣,死氣沉沉地反射著黯淡的光。
他仿佛坐上時光機器,瞬間回到了醫院,眼前就是他經常看到的情景,下面就是家人的號啕大哭,或者無聲的抽噎,一張白床單將掩蓋這靈魂出竅的身體,好像死的人怕羞一樣。
他確定了脈搏和散大的瞳孔,嘆口氣,站了起來,習慣性地把手插下去,但卻沒有放到白大褂的口袋里,而是在濕漉漉的腿上滑了一下。“怎么死的呢?”他一邊想,一邊向前面跑去。在即將要停的雨中,他看見了一間小屋,是鐵道旁邊幾個小屋子中的一間。雖然他見慣了死人,但還是把絆倒時掉的雨衣忘在了地上。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能這樣想嗎?不,這也太巧了,真會是他?”這是胡亮看到尸體時的第一個念頭。
“雨真是可惡,洗掉了一切,就像能沖洗掉物質的臟東西一樣,也清洗了人間的罪惡這種臟東西。”古洛想。
“像是猝死。可能是心臟病或者其他疾病。”一個光著上身的人站在尸體旁邊,跟法醫說。
“穿上點兒吧。今天可不熱。”女法醫看不慣活著的光身子的人。
“沒事兒!沒事兒!我火氣旺著呢。”老醫生捶著自己的胸膛說。
“是你發現的?”古洛走了過來。
“對,是我。”
“這位是市立醫院內科的劉主任。我聽過他的課。”女法醫介紹道,美麗的大眼睛里閃著莫名的光。
“都是過去了,現在是一介平民,一介平民而已。”劉主任笑著說。他心里十分驚喜,因為法醫認出了他。
“你說說當時的情況吧。”古洛卻沒有驚喜地說。
“行。”他說了足足十分鐘,如果不是連續的、讓他尷尬的噴嚏,他還要在自己的學生面前繼續顯示下去。而在開始的十秒鐘內,古洛就知道剩下的全是廢話了。胡亮卻裝出很嚴肅認真的樣子聽著,時不時還在筆記本上記下什么,但他的目的是多看幾眼那個美貌的女法醫。后來,他確實和這個法醫談了幾天戀愛,但最終就像一樁案件一樣結束了。
聽完廢話,古洛走到尸體前,他在尸身上檢查著。口袋里幾乎沒有錢,如果幾個硬幣算不上錢的話。在左邊的褲子口袋里,古洛翻出了一塊被雨澆濕的紙團,一看那顏色和硬度,古洛就知道是車票。他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空罐頭瓶中,那時窮,什么東西都在回收利用。
“你難道沒看出來?”胡亮有些著急地問古洛。
“什么?”
“他長得像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嗯。”古洛冷淡地說。“好啦,把人拉走。收工。”他又喊道。
雨已經完全停了,天空雖然還是陰沉的,但不知怎么,人們一下子都成了氣象專家,都認為今天不會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