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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十傘成于五六年間，先淑女后君子，因此淑女傘尚見稚女之氣，君子傘則越發(fā)純青，尤其風(fēng)竹，不畫其形，但畫其意，持之若疾風(fēng)撲面，颯颯然遍體生涼。

“傳聞這申九妹因求傘者眾，近年來束手不為，因此這君子淑女十傘身價愈增，成為藏品新貴。前年我贈光竹予華之兄，事后每嘗懊悔，誰料華之僻居窮壤，眼界太淺，十兩銀子賣與丁兄，丁兄真是揀了天大便宜，依我估價，即使百兩紋銀，亦可尋得買主……”黃石明談興正濃，管家進來，附耳低語。

丁凡耳力極佳，不聽自聞，卻是什么樊太師門下吳相公求見。

黃石明跳起身來，向丁凡道聲：“丁兄少待，黃某去去便來。”說罷急匆匆出去。丁凡喝了一陣茶，黃石明便即回來，接上方才話頭，道：“當(dāng)初黃某得到這柄光竹，其實未費分文，乃申九妹親手所贈。”

丁凡不覺坐得筆直，道：“黃公子請仔細(xì)說來?！?

黃石明微笑道：“那是三年前的暮春之季，我與幾位學(xué)友結(jié)伴遠(yuǎn)游，那一日游至蜀南竹海，山多林茂，我竟與同伴失散，輾轉(zhuǎn)尋覓間，忽見偌大一幢竹舍建于山坡之南，天色向晚，我饑渴疲累，前去投宿，卻原來是姓申的一家傘坊，申九妹即是申家小女。那申九妹年方及笄，雖則出身低微，然慷慨磊落，全無俗態(tài)。或因黃某亦非俗人，次日我告辭之時，申九妹即贈以此傘。如今再見光竹，念及九妹之惠，黃某心甚慚愧。當(dāng)日得之不費分文，黃某家資寒薄，今愿以白銀一百二十兩贖回，丁兄若肯成全，黃某不勝感激。”走下座來，深深作揖。

丁凡抱拳還禮，道：“丁凡自得此傘，如得良友相伴，從無轉(zhuǎn)賣之念，黃公子務(wù)必見諒。丁凡不便久擾，告辭了?！?

黃石明微微失望，隨即含笑道：“黃某知道，風(fēng)竹便在成都，難道丁兄不想看看再去么？”丁凡道：“就煩黃公子領(lǐng)我一觀?！?

黃石明道：“今晚丁兄便在寒舍歇息，明早同去觀賞，必教丁兄如臨絕頂、胸懷大暢。”丁凡道：“如此打擾了。”

一夜無事，用過茶飯，黃石明攜丁凡步行半個多時辰，到了一座粉墻碧瓦的龐大宅院面前。

見丁凡遲疑，黃石明小聲道：“此乃樊太師宅邸。太師乃我朝兩代重臣，榮寵之極，兩年前退休，回成都故里定居。太師素愛風(fēng)雅之物，收藏極豐，君子傘中‘雨竹’、‘風(fēng)竹’，淑女傘中‘紅菊’、‘黃菊’、‘白菊’，十傘已得其半，稍后丁兄便可大開眼界，黃某亦沾帶著眼福不淺。”

太師府側(cè)門半開，昨日街上遇見的白衣人、黃衣人從門中出來相見，黃石明逐一介紹，白衣人便是太師府清客吳相公，黃衣人則是太師府親隨邱武。

丁凡心中了然，這吳相公夜會黃石明，必是為著“光竹”之故。

入了樊府，穿了兩進院子，進了乾福堂，立候片刻，那樊太師扶著侍女慢慢出來坐了，黃石明搶上去行了跪拜之禮，向丁凡索了“光竹”呈上。

樊太師慢慢撐開“光竹”，瞇眼賞玩半晌，慢慢嘆道：“光明普照，欣欣向榮，觀之忽憶老夫年方弱冠，金榜題名之時?！庇窒蛸N身侍女道，“春兒，將咱家五傘取來同賞?！笔膛巳雰?nèi)堂，不一刻便領(lǐng)來五名丫頭，個個捧一只檀香木盒，依次排放案上，再開盒取傘，撐開來一字陳于堂前。樊太師顫巍巍離座，將“光竹”親置于君子傘之首。

吳相公、黃石明諸人簇?fù)硖珟?，紛紛贊嘆品評。

丁凡細(xì)看去，“紅菊”爛漫鋪陳，如垂髫之女，恣肆可愛，一無用心；“黃菊”明媚可喜而略見收斂，若女孩歡笑之時不忘半掩丹唇；“白菊”精筆繪于黑紙之上，女孩內(nèi)心有了是非之辨，清冽潔凈，不染片塵……再看“光竹”，如年方及笄的少女容光煥發(fā)，于無邊廣大的自然里領(lǐng)悟生命之自在自由；缺席的“霧竹”、“夜竹”一定描畫了少女成長中的迷惘、孤獨，漸漸成熟的她才有了雨竹里那濡染青竹的淚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