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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青崖的手不安地在那韁繩上挪動數次,這才道:“內府回音未到,不敢輕舉妄動。我只是個普通弟子,擅自行動會受到處罰?!?
蘇錦卻笑:“那人喚你‘少主’,什么普通弟子,你不要騙我。”
此次唐青崖不語了,他伸手在蘇錦的馬屁股后面拍了一掌:“管這些閑事!”
被他一掌拍得馬急匆匆邁出好幾步,蘇錦連忙拉緊韁繩,等穩下來再回頭時,街道上卻空無一人?;睒涞娜~子輕輕一動,仿佛只是被風拂過。
蘇錦心有不甘地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這才調轉馬頭,直奔城門而去。
在臨安走馬觀花一遭,實則驚心動魄了一天一夜。蘇錦再不敢多話多問,只得一路疾行,而他又不太熟悉路,耽擱了好幾天功夫。
看到“立心立命”石碑時,他竟有已離開了數十年的疲憊感。
山道狹窄,一路刀光劍影留在樹上的印刻讓蘇錦有些難以言喻的傷感,他從小生長的地方與世無爭,仿佛世外桃源,卻不曾想過有朝一日也會遭遇滅頂之災。
還有一些棄在半道上的斷劍,已經陳舊了的血跡沾上了石板和草木。空氣中隱約還能嗅到血腥味,蘇錦愈往上走,心情愈是沉重不堪。
終于窺見山門外的折柳亭,那日程九歌于此地將他送走。
眼下折柳亭的匾額落在旁邊的雜草堆里,不過數日雜草無人清理,茂盛地生長。山中鳥鳴清脆,溪水潺潺,仿佛無事發生,若不是眼前景象差別過大,蘇錦幾乎都要以為那些只是黃粱一夢,下一刻便會遇到熟悉的人。
他拾級而上,經由一條小路踏上了清凈峰。
靜心苑外的場面并非想象中的血腥,反倒死寂一片,干干凈凈的,四處不見死尸,亦無血痕,仿佛被誰處理過。
蘇錦走進靜心苑,屋內的香燃盡了,殘余一絲若有似無的味道。他掠過桌案邊,上頭的一道刀痕觸目驚心,里頭空無一人,謝凌的房間被掠奪得再無他物。
他仿佛是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唐青崖所言的“覬覦”。
謝凌一代宗師,卻有著不光彩的出身和過去,然而他武藝奇高,于是沒人相信他走了正道。加上只言片語的煽動,和戳脊梁骨無限放大的是非,一時間從神壇跌落下來,連帶整個陽明洞天都遭了殃。
蘇錦很難接受這樣的事實,他年紀尚輕,心思純粹,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卻先入為主地憤懣了。一時間胸口鈍痛,蘇錦吃力地將這股怨氣憋回去。
過分安靜的周遭一旦有細微的聲響便會無限放大,蘇錦扶著桌案調息之時,耳力極好地突然聽到了砸木頭的聲音。
他拔劍出鞘,循聲而去,最終停在了后院的柴房前。
清凈峰格局甚小,除卻主屋靜心苑,只有后院幾間儲存雜物的小房間,無法住人。再往后走,便是一眼山泉,除此之外,再無他物了。
蘇錦站在柴房前,那扇小門被里三層外三層地鎖住了,又以亂木阻攔,乍一看很難發現那里還藏著一間小屋。他沉默著搬開那些木頭,幾道鎖橫亙,正猶豫是否要切斷它們,里面卻傳來了人聲:“阿錦!快放我出去!”
他愕然:“小師叔?!”
不易長劍削金斷玉,不時,那幾道門鎖統統變作了一堆廢鐵。蘇錦一腳踹開柴房矮小的門扉,烏煙瘴氣的塵埃洶涌而出,他忍不住咳了好幾聲。
蓬頭垢面站在當中與一堆柴火為伍的,卻正是他闊別一旬的小師叔程九歌。
兩人相見,俱是七分驚訝三分欣喜。
程九歌不知被關了多久,形容狼狽,甫一邁出柴房,先扶著門框躬身,險些把肺都咳了出來。蘇錦扶著他前往后山泉眼,二人在那邊上坐下,終于得了一刻喘息。
掬清水擦了把臉,程九歌約莫是清醒多了,問道:“只有你一個人,秦無端呢?”
蘇錦不解道:“我也在找秦師兄。山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程九歌氣猶不定,半晌后,方才把這些事娓娓道來。他一面說,一面不自覺揪緊了泉眼邊的草,染得指頭一片青色。
原來那日,程九歌并未按莊白英所言徑直下山。他收拾了衣物與要緊的藥品,輕裝從簡,佯裝離開了會稽山,卻在逃出莊白英眼線之后躲進了山腰的一處洞穴,預備等到天黑再回去。屆時莊白英再是氣急,也不會趕他走了。
哪知他等到黃昏時分,山下起了騷亂。一伙人打著火把齊齊涌上來,程九歌這幾年很是游歷了一番江湖,仍然并未認出這些人是誰。
他雖武功稀松平常,輕功卻是一流水平,不疾不徐地綴在了隊伍最后,竟沒有一個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