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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溫柔體貼,蘇錦卻無言了。
因自己幼時走失,生辰具體哪一日不可查證,莊白英便說,“既然記得在秋天,不如選個八月十五的好時候。”這才定下來。過去十二年在會稽山上,每逢中秋,謝凌總會外出,莊白英便將他接去陽明峰,陪他看一夜的月亮。
“今日你師叔過來熬藥,我突然想起了莊前輩的劍也在此處,記得你說他自小依賴莊前輩,便取來給他。”唐青崖自斟自飲,“他見了那劍,失魂落魄片刻,帶著走了——你晚上的藥也不用喝了。”
蘇錦道:“托付給小師叔再好不過,也謝謝你。”
唐青崖示意那碗面:“再不吃就涼了,我特意找此間唐家當鋪的老板娘學的做法,應當比之前那碗好吃。”
蘇錦心念一動,喉頭發(fā)緊道:“你……你之前就是在學這個嗎?”
唐青崖笑著點點頭,那雙星目向來都非常亮,從一開始便吸引了蘇錦。此時千里共嬋娟,皓月高懸,長壽面入口,分明十分清淡,可他卻覺得勝過望江樓的芙蓉酥、洞庭的蓮子羹還有一切五花八門的珍饈。
唐青崖的手指點了點桌面,道:“及冠就是大人了。可惜我二十那年正在服喪,又整天在外,四處奔波,過的刀口舔血的日子。后來回了家,父親說了一句‘你去攻玉堂吧’,只字不提生辰,更沒有行過——也不知道怎么行冠禮。”
“服喪?”
“母親病逝了。”唐青崖說完,見對方一瞬間尷尬的神色,反過來去開解他道,“沒事,好幾年了,生老病死而已,我早不覺得有什么。”
唐青崖生辰在十月初八,他記得那年自己及冠,接到的第一個通知便是去夔州。唐門的生意遍布天下,只要有錢便可以接。待到他一身血地從夔州狼狽回到蜀中的時候,卻又聽見了母親病逝的噩耗。
連最后一眼都未曾見到,也不知母親到底曾否聽說他彼時正當遠行。
這些往事他很少對人提起,如今混在近日的諸多雜亂當中,一時之間竟讓他十分難過,仿佛重新回到當天。
唐青崖還記得他在嘉陵江畔站了很久,淋了一夜雨。
蘇錦直直地盯著他,見唐青崖一杯又一杯地喝,突然伸手奪過他的酒杯,一口悶掉,霸占著杯子不肯還給他了。
唐青崖好笑道:“你小子……小心被師叔知道又在藥里加黃連!”
酒杯敦在石頭桌案,蘇錦道:“師父過世之時,我也一樣十分傷心,在靈位前哭了許久,險些因為體力不支暈了過去。后來掌門師叔開導我,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如今你在此喝酒,聊到傷心事,把賞月的良辰美景變得十分苦悶,我想縱然是觸及傷心之處,可也不能消極怠世。”
唐青崖道:“這些大道理我已經聽過無數(shù)次了。蘇錦,我經歷的比你多。”
他抬手要去拿酒杯,蘇錦卻搶先一步攬到自己手中,道:“經歷得多又有什么用,還不是借酒澆愁。起碼我不像你。”
大約想起了當日望江樓中的醉三秋,唐青崖無言以對,強硬道:“杯子還給我。”
蘇錦立刻給他,嘴上卻道:“我不攔你喝酒,但你若是喝多了傷及脾胃,屆時后悔可別怪我沒有攔你。”
他想說你哪來這么多奇怪的理論,對上蘇錦誠懇無比的一雙眼,卻說不出了。
蘇錦長得好,才及冠的人天生一副眉蹙春山眼含秋水的溫柔樣,眼角微微下垂,無論何時都不會發(fā)脾氣的耐心。只是唐青崖也忘不了,那日他躲在人群背后,看蘇錦與何常對戰(zhàn)之時瀕臨走火入魔,眼睛幾乎要滲出血來。
唐青崖突發(fā)奇想道:“今天你生辰,上天眷顧,你不如許一個心愿。”
蘇錦怔忪,又笑了起來,他的眼角同嘴角一并彎成十分美滿的弧度,真心實意地流淌出蜜似的甜:“那我便許愿你的憂心事能快些解決吧。”
唐青崖道:“這可不能隨便!”
蘇錦振振有詞地篤定道:“沒有隨便,你不煩了,我也開心些。”
他的動作遲疑了,仔仔細細地凝視蘇錦,妄圖從他臉上看出絲毫討好來。然而什么也沒有,蘇錦只認真地回望他,月光清冷,醇酒暖身,唐青崖感覺腳心升騰起一股熱氣,將他整個兒包裹,周身舒適。
多年來的踽踽獨行在他心中筑起了一道高墻,而今夜月色迷人,他分明覺得那堵高墻裂開了一個縫,很快便要不可一世地塌陷。
唐青崖只道:“你不必將我放在這么重要的位置上,萍水相逢而已。”
蘇錦搖頭,仿佛猜透了他心中的憂慮,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即使沒有這一層關系,我也是盼著你好的——青崖,活得太累總要有人分擔。”
他說話聲音輕,與最初的年少懵懂相比,仿佛已經開始沉淀出歲月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