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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哈哈大笑,點了點他的鼻子,說:“那我們阿毓豈不是一個昏君?”
阿毓喃喃道:“我也沒這樣啊。”他換了一邊枕,說,“那年在親王府遇到你,你說那個蹴鞠是你舅舅千里迢迢從蘇州帶來的,不能送給我做念想,我也什么都沒說啊?!彼粗?,“當時在后院,那么多的小孩,人人都想同你玩,不知是誰同我起了爭執,把我撞倒了,他的娘親連同周圍仆人,都跑來給我跪下向我請罪,我明明沒想把他們怎么樣的,可是父皇說,不能在下臣面前哭,我膝蓋那么疼,也要板著臉,不能哭。你拉我到假山后面,跟我說,想哭就哭吧,還跟我說了許多話,拿蹴鞠逗我開心,我還記得,那個蹴鞠是我平生第一次見,那么小,那么有意思,上面還用蘇繡繡了個福字。宋輕,你真是一點兒也沒變?!?
阿毓看我臉色不對,直起身來,問:“怎么了,你的臉色很不好?”
我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地笑著,說:“沒事,阿毓,我答應父親給他帶信,你好生休息……”我哆哆嗦嗦扶著床榻起來。
“你怎么了?”阿毓湊過來拉我,我手一抖,把他甩開了。
仿佛全身上下都不聽自己使喚,我抖著膝蓋好不容易站起來,渾渾噩噩走出去,走到門檻的地方又差點被絆倒。我心如擂鼓震耳欲聾。
我的蹴鞠,是我舅舅從蘇州帶來的,一共兩只,一只曰福,一只曰壽,是成雙的美意。他給他的小外甥們一人帶了一只,我大哥那時候年紀漸長,上了國子監,不屑于這種小孩兒的玩意兒。
我的那只上面繡的,是壽字。
我從來不記得阿毓,不是因為我忘了。
第32章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出了宮的,只覺得眼前一片紅,平地都踩成尸山血海。像是極熱,內心滔滔如沸,又像是極冷,冷得我渾身毛骨悚然,冷汗透了一身。黎明將至,天邊浮起一道白,露水落在身上涼意滲進骨頭縫里。我一腳深一腳淺地跑回家,咣咣咣地砸門。家里的仆婦都被我嚇了一跳,我娘在門口迎我。“誒呀,你這個死孩子,嚇死我了,不是明天回來嗎?怎么今天就回來了?”
我鐵青著臉不理會我娘親和仆婦們,直接進了我二哥的院子,我二哥去山西赴任之后,他的院子能帶的東西都帶走了,我娘叫人把院子鎖了。我用力拉了拉門上的鎖,吼道:“誰鎖的?!”
家中的仆婦不敢搭話,我娘素來最溺愛我,也不問緣由,連忙叫人:“來來來,給三少爺把門打開。”她上前拿著帕子要給我擦汗,我躲開了?!霸趺戳税⑤p?你看這滿臉是汗的,有東西放在你二哥這兒忘了?誒,更衣之后慢慢找不行嗎?”
仆婦把鎖打開,我立馬一腳跨進去,直奔我二哥的書房。他不似我這么頑劣,什么東西都好好收著,對人恭敬,一切做得井井有條。
我推開書房的門,急火攻心,差點被飛塵嗆死,我扶住膝蓋猛咳。我二哥才走了幾個月,書房已經開始生塵了。
我紅著眼睛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到處翻,我們小時候用過的字帖,被我折斷的風箏,三兄弟一起扎的花燈,被人小心妥帖地放在柜子里,從這些陳年舊事的物件深處,我顫抖著手,指尖勾到了那只和我的似是而非的蹴鞠。
我咽了口唾沫,瞪大著眼睛把那繡著字的一面轉過來,一個端端正正的福字。
前緣盡誤。
我娘急匆匆進來,見我癱坐在椅子上,連忙問:“阿輕,怎么了?”她搖搖我,我呆若木雞置若罔聞,感覺手腳都是冷汗。
我娘掃了一眼被我翻得一地狼藉的書房,驚叫:“誒呀,莫非是皇上不肯輕饒你二哥?!阿輕,你說句話?。 ?
我仿佛一個溺水者,被沉重的秘密壓進水底,半點聲息也不透。只能眼睜睜看著頭頂天光晃動,汨汨有聲。我深吸一口氣,說:“娘,我問你件事……”
我明知事情已無回旋余地,卻不信邪,偏要眼睜睜把真相架在自己眼前,如同張目對日,眼前血紅一片。“我舅舅拿來的這兩只蹴鞠,可是市面有賣的?”
我娘驚奇于我怎么會翻出這種陳年舊事來,但是見我臉色不對,想了想,還是說:“你舅舅有一友人,做了兩只送他,料子都不是市面上有的,不過要說世上獨一無二,倒是不會,這門手藝,蘇州當初大約有十人能做。只不過是你舅舅得了這兩只蹴鞠,想到你和軒兒,讓你舅母在上面繡了福壽二字,這才送來的?!彼戳宋乙谎?,說,“怎么?蹴鞠有什么不對?”
我不由得冷笑起來,一松手,那只小小的蹴鞠應聲而落。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干巴巴地咧著嘴,笑著笑著,覺得喉嚨發干,眼睛刺痛不堪漸漸模糊。
蹴鞠沒有錯,錯的是人。
我二哥從小就驚才絕艷慣了,我從未想要和他比,我到底不如他。
我咳了幾聲,假裝不知道自己聲音的異樣,問:“娘……”
我話音沒落,府上父親身邊的張管事匆匆進來,跟我娘說要我一家去接旨。
我娘大驚:“大清早的接什么旨?”
張管事說:“這個小的也不知道啊,夫人,老爺正在前院等著呢,宮里的公公馬上就到了,老爺讓您攜著三少爺一起去接旨?!?
我跪在前院,麻木地盯著地面,行尸走肉一般聽著宮里來的公公展了黃綾,內容我心里有數,阿毓大清早就派人來頒旨,不就是為了安我的心,怕我忌憚他,怕我不信任他。
只可惜,他一片真心,我受不起,我不敢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