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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如擂鼓,竟一時間不知道阿毓是個什么意思。這荒唐大戲就要下場了,恍惚大夢也到了要醒的時分,當(dāng)真如阿毓在紫宸殿那夜所說,天長地久有時盡。
天長地久有時盡啊。
戀慕有時,恩怨亦有時。
“大膽!”太后喝了一句,手里的茶杯跟著熱茶直接砸了下來,迎頭濺了一地的熱水和碎片,我跪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滾燙的茶水緩慢地浸進(jìn)官服的衣料下,一陣刺痛,我抹了一把臉,把拳頭攥緊。
她指著帳外隨侍的宮人,道:“皇上來請安,你們這些做奴才的,竟然直愣愣地站在那兒,是眼里都沒有規(guī)矩了嗎?”她一番環(huán)顧,“來人!拖出去杖殺!”
那人未料此番飛來橫禍,嚇得手腳俱軟,跪在庭前一個勁地喊饒命:“太后娘娘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后娘娘饒過奴婢這回!”那人只知道不斷磕頭求太后饒命,竟是一個字辯解也沒有。
我心頭悚然,不敢回頭再望,只想著太后這好一出殺雞儆猴,有的是手腕震懾阿毓,若我當(dāng)初死個痛快,阿毓也不至此番難堪了。
早該知道如此了,阿毓之前做出一派冷淡姿態(tài),不就是為了不被人拿捏嗎?
人啊,一旦動了情,怕是一粒沙碰到都刺痛,阿毓的壁壘森嚴(yán)固若金湯,一朝被我所毀,如今明槍暗箭沖著他來,誰能護(hù)他?
阿毓坐著動也不動,眼皮都不抬,像是那人不斷磕頭求饒的凄厲喊聲他從未聽見,半晌,那人早已被拖出了殿里,那慘叫求饒聲漸行漸遠(yuǎn),阿毓道:“太后何以至此?”
太后微笑,道:“哀家倒想問,皇兒何以至此?”
阿毓垂著眼睛,似眼前千重落花簌簌而下,道:“宋輕是我的起居郎,不在六宮之列,母后這般作為,恐要惹朝中人非議。”
太后道:“皇兒今兒個是怎么了,要和哀家談起這朝中之事,敢問,皇兒與宋舍人之前所作所為,又如何配得上稱之為朝中之事?我坐鎮(zhèn)六宮,匡亂反正,不知哪里惹得皇兒不高興,要興師動眾過來質(zhì)問?”
阿毓面無表情,像是極心灰意冷,活氣都要從他愈來愈蒼白的臉上悄然褪去,道:“宋輕不忠不義,與我早生罅隙,區(qū)區(qū)一個起居郎,殺了便殺了,只是太后此番越俎代庖,我到底意難平。”
我渾身一抖,內(nèi)心又是辛酸又是欣慰,一時間不知道作何表情。
我寧愿阿毓恨我,可到頭來他恨我了,我又打心底里覺得不甘心。
為什么非要走到讓阿毓恨我的地步,不甘心,一千個一萬個不甘心。
太后挑挑眉,道:“哦?皇兒這是要撇清關(guān)系?”
阿毓冷笑,道:“本就毫無關(guān)系,何來撇清。”他瞥了我一眼,手背在袖中,不再發(fā)一詞。
太后道:“皇兒是想讓我放他?”
阿毓道:“若他是個韓王孫,任憑太后處置,兒子絕不插手,但他宋輕,是宋氏一門子孫,若太后執(zhí)意要在宮里鳩殺他,不僅是讓宋家滿門蒙羞,也是讓兒子落得個薄情寡幸之名,豈不是擾亂前朝?”
太后道:“哀家只管六宮之事,前朝如何,皇兒休要推到哀家身上。”
阿毓微微一笑,道:“我知曉母后向來克己復(fù)禮,從不干涉前朝,便是如此,才要向母后討他一條狗命。”
太后道:“皇兒又想如何處置?”
阿毓道:“此番這個背信棄義欺天罔人之人,我此生不想再見到。”他垂頭看我,聲音泠泠如金石,“你出宮吧,別再來了。”
我強(qiáng)忍著淚,高呼:“謝皇上!”
阿毓冷冷地看著我,口中吐出一個字:“滾。”
第46章
依舊是領(lǐng)頭的大太監(jiān),依舊是六七人的帶刀侍衛(wèi),之前是送我進(jìn)宮,現(xiàn)在是送我出宮。
我回頭望了望森森的太后宮,瓊樓金闕,珠窗網(wǎng)戶,我第一次進(jìn)宮,只看見了其中三百亭臺,龍樓鳳閣,那時候覺得它很遠(yuǎn),遠(yuǎn)得就像是在縹緲的云端,是仙人的居所。如今我要走了,才想起史館的那棵矮石榴樹,想起流春亭暖意融融的流水,想起紫宸殿夜來風(fēng)起吹動紗帳杳然如夢。感覺一覺醒來,一睜眼,又是史館那高高的朱紅色房頂。
仿佛有過海誓山盟,又好像只是童言無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