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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素寒似乎此刻才想到此節(jié),一口酒登時咽不下去了,南宮翼卻笑著搖頭:“以他們的本事,從我們踏入這塊土地時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們下蠱,何必巴巴地下在食物里。”他拿起酒碗碰了碰蕭素寒的,“少莊主不必憂心,不如多喝幾杯。”
他雖然這么說,蕭素寒卻還是沒有再碰桌上的酒菜,他驀然發(fā)現身邊的邊旭已沉默了許久,不由轉臉去看他。
邊旭自從見了苗后,臉色便深沉的厲害,蕭素寒悄悄抓了他放在桌下的手,只覺得一片冰冷,稍稍吃了一驚。他看著邊旭的側臉,有些遲疑地問道:“你還在看那苗后?”
邊旭“啊”了一聲,猛然回過神來,火光映出他額頭上有些亮晶晶的,像是冷汗珠子。這讓蕭素寒更加奇怪,他忍不住抬眼去看那苗后,只見人影幢幢,苗后又帶著面具,幾乎只能看見個剪影。他實在不明白邊旭為何會如此失神,可同時,他心里又隱隱泛出一股似酸似澀的滋味,那滋味很不好受,讓他有些莫名的焦躁,只想站起身遠遠的離開這里。
眼見這些苗女們妖艷的舞姿絲毫沒有吸引這幾個年輕人的注意,苗王面具下的目光微微有些閃爍,他慢慢站起身,樂聲和舞蹈立刻便停了。
“各位客人,明日是六月初九,這是云水的大日子,后山是我的蠱林,還請各位不要誤闖,以免受到驚嚇。”
聽他這么說,蕭素寒不由得嘀咕道:“六月初九是什么日子,蠱林又是什么地方?”
南宮翼神神秘秘地道:“苗民們制蠱,多是在端午那日,把裝了毒物的罐子埋到陽光炙烈之處,就是要借那極盛的陽氣炮制蠱毒。可云水不一樣,這里是極陰之地,六月初九便是這里陰氣最盛的日子,他們從明天開始就要在蠱林中炮制毒蠱了。”
蕭素寒一想起明天之后,這里就要遍地毒蟲毒蠱,不由頭皮發(fā)麻,趕忙道:“既然如此,我們還要留在這里么?”
沙漠蝎子看他滿臉受不了的樣子,倒瞇起眼睛笑道:“少莊主,這不是個很好的機會么,我們既然不能確定這苗王與食蠱教的關系,不如從蠱上下手?”
蕭素寒愣了愣:“你是說?”
“先前央卡叔不是說過嗎,食蠱教養(yǎng)蠱與別處不同,是以活人為皿,我們盡可看看,他這里是不是也用活人的血肉來喂養(yǎng)蠱蟲。”
蕭素寒恍然明白過來,立刻道:“不錯,倘若他果真和食蠱教一脈相承,我們決不能饒過他!”
在他們竊竊私語的時候,南宮翼已恭敬地和苗王攀談了起來:“聽說養(yǎng)蠱之日有五毒神下界,按照此地的規(guī)矩,我們是不是少出門走動的好?”
苗王面具后的眼睛里有些笑意:“這位客人對苗地的風俗似乎十分了解,不錯,明日之后,要有七日五毒神才回天歸位。七日之后,我備好禮物,派人送各位離開云水,如何?”
夜半,蕭素寒從夢中醒了過來,他是被一場夢所驚醒。平心而論,那并非是個駭人的噩夢,夢里十分安靜,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對著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轉過頭來,他看著那個背影,心里一點點地發(fā)冷,最后猛然醒了過來。
屋子里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蕭素寒恍惚記得睡著之前,邊旭還坐在窗臺上,抱著劍久久看著靜寂的夜空,像是發(fā)呆,又像是單純地守著自己。
這是一間孤懸在樹上的木屋,在這漆黑的夜色中,他甚至無法攀爬到別的樹杈上去找相近的樹屋。
“邊旭。”他推開木門,向著樹下輕聲喊道。按照以往的經驗,只要他出聲呼喚,附近的邊旭總會很快聞聲趕來,轉眼間便會出現在他面前。可這一次,除了樹林間枝葉晃動的沙沙聲,什么也沒有。
蕭素寒心里忽然有種怪異的感覺,他冒出個很了不得的想法:邊旭該不會是去找那個苗后了吧?
夜色很深,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蕭素寒順手抓起佩劍上的劍穗,他自己原先用的那水青玉的劍穗贈給了邊旭,現在的劍穗上所栓的是一塊夜明犀所雕成的九重佩。那是一種極其珍稀的犀角,夜中光潤瑩然,可照百步。
他從樹上輕輕躍下,只見眼前一片空曠,正是晚間擺宴時苗女起舞的那片空地,此刻卻寂靜得一點人聲也沒有。他從空地中直穿而過,徑直向后方那株大樹上奔去,樹冠上那間廣闊的樹屋里一片漆黑,苗王和苗后都不在屋內。
蕭素寒心里疑惑更重,他看著四周樹上一模一樣的樹屋,根本拿不準要到哪里去尋沙漠蝎子和南宮翼。正在徘徊之時,忽然發(fā)現苗王的屋后另有一條長梯,他輕手輕腳沿著梯子走了下去,再抬頭時眼前已是一片密林。
黑夜中的密林隱隱透出幽藍的光亮,蕭素寒隱約意識到這里就是那苗王所說的蠱林,一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蠱蟲,他就忍不住頭皮發(fā)麻,下意識便要轉身遠離那片林子。然而就在此時,一個人影恍惚從他眼前掠過,那速度極快,他在這轉瞬之間只看到對方穿的似乎是一襲黑衣,身形很是高大。他心中頓時一驚,提起氣便追著那身影鉆進了密林之中。
林中的道路曲折蜿蜒,他手中的犀角所發(fā)出的光亮照不透密林的深處,不知在林中轉了多久,才隱約看見前方光影粼粼,似乎是有溪水。
那是一條緩慢安靜的溪流,沿著山勢流淌下來,貫穿了這片林子,溪流的中央泛著藍色的幽光,似有百千只蝴蝶在其中飛舞。蕭素寒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他猛地定了定神,終于看見溪流中那被發(fā)光的蝴蝶所掩蓋的身影。
“客人,”苗王換了一襲黑色的長袍,靜靜站在溪水中央,臉上仍帶著那面猙獰的面具,“這里是蠱林,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蕭素寒這才明白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個人影不是邊旭,而是苗王,他有些警惕地按住腰間的劍柄:“是在下莽撞,誤闖到這里,不過,不知苗王又為何半夜獨自在蠱林中,還有你身邊的那些蝴蝶……究竟是什么?”
苗王在面具下低沉地笑了,他輕輕打了個響指,那些蝴蝶頃刻化作一片瑩亮的光粉四散飄落:“這些是蠱蝶。蠱蟲是由怨而生,不會輕易死去,只有施術將蠱蟲凝結成蠱蝶,才能讓它們灰飛煙滅。”他的聲音在暗夜中聽來,像是壓低的琴弦,簡直勾人心魄,“這秘術需要在夜半之時方能施展,所以我才會在這里。”
蕭素寒愈發(fā)奇怪:“這些蠱蟲不是你們養(yǎng)的么,為什么你要把它們毀去?”
苗王又笑了一聲:“明日是制蠱的日子,先前養(yǎng)出的那些無用的蠱蟲當然要毀去,”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無用的東西,本就不該留在這個世上,不是么?”
他說完,慢慢從溪水中走上岸來,蕭素寒面對著他猙獰的面具,心里隱約有些不安,忍不住問道:“不知閣下為何一直戴著面具,竟不肯以真面目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