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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蒙低著頭快步走著,邊走邊拍袖子正衣領,心里頭想著:大概是鄒神醫要來了。
鄒神醫,鄒儀,是江南頂頂好的大夫,功夫不比御醫差,傳聞太醫院招他,可想怎么著?人家不干!
人家有的是本事,恃才傲物也沒什么可奇怪的——這是明面上的說法,還有暗地里的,說鄒神醫不去太醫院的原因,是嫌它俸祿太低!
早先說過了,天才么,大多怪癖,不食人間煙火,鄒神醫雖也有怪癖,可這怪癖卻接地氣得很,他愛財——多嚴重的病多少的錢,明碼標價,只要你付得起錢,甭管是半死不活還是徹底死透的,他都能給你從閻王殿里拉回來,還是活蹦亂跳的。
這話鄒儀是聽說過的,他當時聽了以后,只是斯斯文文地講:“放他娘個屁!”
半死不活的尚且還可以醫,死透了的誰有能耐跟閻王搶人,他要是真有這本事,還做什么勞什子大夫,早去地府打雜了。
然而以訛傳訛越傳越遠,嚴員外就是聽了這樣的傳聞,割了一大筆錢請他給嚴二少爺看病。
嚴二少爺是惟一的嫡出,還是老來子,難免驕縱了些,前幾日為了勾欄里的鶯鶯燕燕同人打了一架,還打輸了,冰天雪地被扒光了衣服丟在外頭,等家里人撿回來的時候鼻孔只剩出的氣。
本來當天晚上就不行了,幸好鄒儀趕過來,拿好湯好藥給他吊著,吊了大半個月,眼見有起色能支起身來自己喝藥了,又昏了過去。
嚴員外急得跺腳,見了阿蒙卻擠出一絲笑容來:“阿蒙,好孩子,就呆在屋里,切記莫要出去!”
除了阿蒙,還有幾個健壯的男丁,原是嚴員外不知聽了誰的胡言亂語,說二少爺魂魄輕要飄走,需陽氣旺的方能鎮住。
阿蒙是干活干慣的,這么讓他干站著渾身不舒服,他見機給嚴員外倒了杯茶,邢老頭也道:“老爺莫急,鄒大夫在路上,馬上就到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嚴員外剛啜一口,就聽通報的人喊:“鄒大夫來了!”
阿蒙早就聽聞鄒儀的大名,卻從未見過廬山真面目,這時便好奇的張望。
先入眼簾的是一只手。
那是一只極其漂亮的手,十分的白,卻不是雪白,也不是乳白,是帶著點兒玉色光澤的白。他的每一根手指都骨骼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凈凈,只稍瞧上一眼,就知道是十分有力量的手。
隨著手,整個身子都進來了。
阿蒙愣了愣,不曾想鄒神醫是這樣年輕也這樣好看,穿著件藍布衫,因洗得多了略有些褪色,但他身姿挺拔,看上去卻像穿了昂貴的緞衣似的。
他走過來,朝嚴員外施了禮,嚴員外立馬連珠帶炮的把病情給講了一遍,鄒儀又細細問了,自他走后,二少爺吃了什么,有沒有按時吃湯藥,發不發癔癥。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子輕輕的,眼睛里卻帶了一捧光,那光比八月十五的月亮還要亮,阿蒙一時間看呆了,還是鄒儀提著藥箱走過來,同他說:“小兄弟,麻煩讓一讓。”他才如夢初醒的收回目光。
阿蒙這下鬧了個大紅臉,當下就想出去,但又念及嚴員外的話,只在耳房歇息。他甫一到耳房,就見白茸端坐在那里。
阿蒙吃了一驚,白茸卻道:“噓!小聲些,聲音大了旁人要將我趕出去!”
白茸是老爺身邊的大丫頭,不必伺候在二少爺跟前,再且女人家有陰氣,阿蒙急急道:“白茸姐姐你這是做甚么,二少爺沾不得陰氣的!”
白茸道:“我知道,這不是在耳房呆著么,這里離二少爺遠,不礙事的。”
阿蒙道:“姐姐到底來做甚么?”
白茸幽幽嘆了口氣,低頭絞著一方帕子,低低道:“我……我是來看一眼鄒神醫的,雖只見著個背影……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