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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像在哭,倒像在嘶吼。
一聲又一聲,聲音里是帶了血的。
有家丁去扶她,她卻不肯起來,青毓冷眼瞧了半響,忽然嘆了口氣,拍了拍東山厚如山的肩膀,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一只手來。
那是一只溫暖干燥的手。
楊四小姐自然不肯睬他,青毓手伸了片刻,又嘆了口氣,喊道:“東山?!痹捯魟偮?,楊四小姐就覺頸間一痛,眼前一黑,東山的把她給撈起來,扛在另一個肩頭。
四小姐眼睛通紅的道了謝接過,青毓拍了拍她的肩膀。鄒儀瞧著,舌尖滾了幾遍“節(jié)哀”,可到底還是化在嘴里。
他行醫(yī)生死見的多了,知道一個人死了,對于愛他的人來說就像一個世界的崩塌,只曉得痛,卻不是看了疼聞了疼聽了疼碰了疼,只是疼,無處不疼,這疼說不清道不明也發(fā)泄不出去,只悶在胸口像一口淤血。這時候你飄來個干巴巴的“節(jié)哀”,該怎么節(jié)呢?該怎么不痛呢?徒顯蒼白罷了。
這時候一直默不作聲的老夫人開口了,她道:“時候不早了,幾位客人早些歇息吧,玉郎督促下人清場子,墨郎同我一道去書房,寶璐安頓好若華便也過來吧?!?
說完伸出手,突然頓了頓,她那瞬間似乎不曉得自己要做甚么,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在空中擺了擺,道:“都散了吧?!?
眾人領了令,抽抽噎噎的卻也不耽誤干活,鄒儀走了兩步,到底還是回過頭來,深深一行禮,道:“節(jié)哀?!?
這一夜不曉得有多少人夜不能寐,青毓同鄒儀睡在一道,青毓這人倒頭三秒就能睡,但睡得格外的淺,鄒儀抻抻腿就能醒,這晚上鄒儀翻了幾次身,他睡了醒醒了睡,反復幾次心里頭憋了火,在他再一次翻身的時候彈了下他的腦門。
鄒儀捂住腦袋:“你干甚么!”
青毓有氣無力道:“祖宗,你睡不睡啊,別整天動來動去的,你不睡我還要睡呢?!?
鄒儀“嘖”了一聲,可畢竟自己理虧,只嘲笑了他一句“少爺的身子破落戶的命”,說完就老老實實躺著不動了。
鄒儀只覺自己瞇了一小會兒就被慘無人道的搖醒,青毓露出一口賤兮兮地白牙,精神抖擻地道:“早上好,昨夜睡得怎樣?”
鄒儀精神萎靡,給了那欠揍的臉一拳,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又去睡了。
剛蓋上就被青毓掀開,青毓道:“哎哎別睡,吃早飯了,快去吃早飯。”
鄒儀被他一折騰倒是徹底清醒了,怨聲載道的穿了衣去前廳用早飯,只見四小姐寶璐,她向鄒儀告罪:“我大哥同母親昨夜一夜未睡,我趕他們去歇息了,家中出了這樣的狀況,日子過得粗糙,倒叫公子受累了?!?
鄒儀見桌上確實是少了些早點,可三小姐葬身火海,哪有心情吃飯,于是搖了搖頭。
鄒儀是副討人喜歡的好相貌,叫人看了就心安,寶璐本就沒多大胃口,動了幾筷子,就禁不住說起自己的三姊來,她說鄒儀聽,鄒儀微微側頭,雙目直視,是個極認真的聽眾。
四小姐說著說著眼睛便悄悄紅了,但到底堅強,并不落下淚來,反倒咬咬牙寬慰自己:“生死有命,陰陽由天,若是一味扎進去,倒叫我三姊不得心安?!?
鄒儀心里忍不住贊嘆了一聲好女子,他平日所見女人,有智慧的少,有勇氣的少,有開闊胸襟的更少,大抵是因為養(yǎng)在深閨之中,被困于宅院做井底之蛙,便叫她開闊,又能開闊到哪里去呢?
而四小姐自幼做男兒養(yǎng),雖偶有些女孩子家情態(tài),卻也是坦坦蕩蕩,自然之極。
千百年來都是男權當道,以至于他作為一個男人,不自覺的便要將女人看低一等,連女人自己也這么覺得,可現在卻調了個個兒,他成了那應當相夫教子的一個,他才不情不愿的仰視起女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