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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這話雖輕,卻不啻于一道驚雷!
程嚴陡然睜開了眼,他一時不知是發怒好還是裝傻好,待他做出決定時已經錯過了時機,無數雙眼睛都戳在他和宋懿的身上,似是要將他們捅成篩子,于是他只好將嘴角緊緊的拗著,拗成一個扭曲弧度,沉默不語。
宋懿斜睨了他一眼,大抵也沒期待他去回答,而是伸出手微微的壓了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房內窸窣的聲音便瞬間匿了,宋懿對著茫茫眾人,張了張口,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還是目光觸到了戴昶,見他正直直盯著自己,睫毛顫也不顫,戴昶的眼睛好似潭中寒冰,冷且鋒芒,他被這目光凍得一哆嗦,心中火燒似的情緒瞬間被澆滅,冷靜下來,理了理條理開了口。
宋懿道:“其實這事說來也簡單得很,十九年前是幾位前輩被評為‘膳景館’考核官的一年,這考核官的標準便是要做出驚艷四射的菜肴,眾人都擠破了腦袋想爭一爭,人多了便不免會生出些歪腦筋,譬如——”他頓了頓,似乎想找個委婉的詞,然而最終還是沒有找到,“抄人菜譜。”
此話一出大家都聽明了個大概,一時間不由得唏噓,程嚴覺得臉上無光,漲紅了臉緊閉了眼不肯說一個字。宋懿吐了口氣,萬事開頭難,他一旦說了,好像這些羞恥秘聞也不是甚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繼續道:“當時有個郊間來的男人,命喚江裘,是為了替重病的妻子謀求醫費而看中了考核官的獎金,聽說他替鄉間鄰里的紅白事掌勺,那時大家都不當回事,只覺鄉間人吃得也鄙陋,然而初賽他卻驚艷四座,視考核官之位為囊中物的幾位前輩便慌了神,左探右探,發現這人有寫菜譜的習慣,便將譜子偷了來,照著上面做了些改動,待到終賽時一齊端出。
那人發現自己譜子被泄,然而幾位前輩人多勢眾,大家也都不肯信竟有能將一整桌宴都做得盡善盡美的天才,于是他被判抄襲,不但喪失資格,還因前輩們的手段謀生四處碰壁,恰逢妻子病喪,他也想不開,”宋懿突然又輕又快的嘆了口氣,“人就沒了。”
眾人被兜頭蓋臉的潑了這么一通話,就像是不小心掀開了塵封數十年的舊棉被,酸而臭,腐味臭不可聞,最重要的是那褥子布滿了被腐臭吸引而來的蟲子尸體,密密麻麻,叫人惡心得頭皮發麻。
因這惡心太過沖擊,讓人頭暈目眩,一時間大家都沒反應過來,待過了半盞茶功夫,才開始窸窸窣窣的議論。
一人問:“這事這樣嚴重,我們怎么都不曾聽過?”
宋懿道:“‘膳景館’的考核官向來密之于眾,因而此事鬧得并不大,這是其一;二來幾位也當知道前輩們翻云覆雨,將這事一壓又壓;再者已經過了十九年,而在座諸位大多年輕,難以知曉當年秘聞,便是我,也是家父中風后同我說是報應輪回,我才知曉此事。”
有人猶猶豫豫的打量著范玖老先生,間或瞥一眼宋懿,嘴唇微微顫抖卻不說話。
宋懿張口閉口幾位前輩,而范玖便是同程嚴一批的老前輩,且好巧不巧是考核官,他生性柔軟黏糊,最愛做和稀泥的事,哪里有火便澆幾滴水,這時乍一見火燒到自己身上來,卻是急得滿頭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宋懿看在眼里,便道:“不必難為范玖老先生,此事他并不知情。”
大家見他挑的這樣明白,也不由得大膽豁出去問:“那幾位偷了譜子的是誰?”
宋懿卻沒有即刻回答,而是微微垂下眼瞼,從常人的角度看只能看見他濃密睫毛撲撒開,將眼底情緒遮得密不透風。
眾人聽他話音,宋父顯然參與其中,但要堂而皇之的說出來也是需要一番勇氣,因而都屏息等待,并不催促。
他們將他的心底扒了個干凈,焦慮、不忍、掙扎……然而他其實沒想那么多,都是騙人的,那么小一顆心,哪里囤得下這么多情緒呢。
他的腦中一片風平浪靜,心像船只無事漂泊,惟一在海上指名了方向的燈塔就是兇手,那個不知是圓是扁是胖是瘦的兇手,那個氣焰囂張心狠手辣的兇手——他非得抓住他不可!即便是要豁出他的命去,也非得抓住他不可!
他有必須抓住他的理由。
思及至此他的心中便陡然升起了一股滾燙勇氣,燙得他喉嚨口都發熱,宋懿清了清嗓子,低聲道:“共六人。家父,程嚴、程嚴老先生,吳嵬老先生,北曠老先生,李瀾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