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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五個月由遠到近,由疏至親,才能將自己排入她的那架機杼里,一絲一線地縫合交織進她的人生,所有的試探和努力卻在剛才被利落地斬斷,連絲碎屑也不剩。
賜婚的懿旨把他二人重新系在一起,打了個分不開又抹不平的死結,他懷里緊緊抱著那卷薄薄的絹子,抵在心口,好似是這無甚趣味的二十六年里唯一的指靠。
十日后,一頂小轎把謝溶溶抬入宮,燕回像個綴在后面的馬尾巴,自始至終沒得她只言半語。也不知徐太后和她說了些什么,從宮門出來眼圈是紅的,耳朵也是紅的。
燕回等了有個把時辰,金陵比不上遼東寒風凜冽,是鈍刀子磨骨,初時不覺,站的久了骨頭縫都在打顫。輪值的戍衛(wèi)換了一批,他還筆挺地立在轎子旁,傅林跑出來讓他去近處的宮殿吃果子喝熱茶也不肯,紅潤的嘴唇凍得干裂,金眸也黯淡幾分。
等謝溶溶那身杏色芙蓉鶴氅飄出朱門,兩人遙遙一視,他腳上像是生了根,躑躅不敢上前,連忙轉過頭去,生怕再惹她眼煩。
出乎意料地,謝溶溶朝他筆直走來,懷里抱著個烏木寶盒,垂著眼睛沒頭沒腦地來了句,“我爹的事,謝謝你了。”
燕回愣了半晌,才想起是五月徐正良案,謝寶林作為黨羽被下職一事。戶部尚書李允已于九月問斬,李家上下百來口人,男的戍邊,女的被充入教坊司。細數起來被清算的一眾要員中,當屬謝家平平穩(wěn)穩(wěn)全身而退。世人都說是謝氏祖墳冒青煙,老祖宗保佑,謝溶溶今日才了然,是有只黃仙兒叼著自家半塊仙人令跑去皇宮逛了圈,既交了老底兒又把自個兒賣了。
“沒什么要緊,動動嘴皮子的功夫,”他從侍從手里接過一頂雪白的狐皮帽子,謝溶溶沒躲閃,任他給自己戴上,兩側還垂下來巴掌大的毛皮遮住耳朵,她抬起頭,嘴是紅的,眼珠是黑寶石,臉蛋白白嫩嫩好似個雪娃娃。
見她欲言又止,燕回搓搓手道,“外面冷,上車說罷。”
兩人面對著面,仿佛又回到了云合寺外的大雨天,像是過了很多年,可算起來只不過幾個月。謝溶溶決定和上次一樣開誠布公,車廂狹小,她側過膝,斟酌著開口道,
“你有你的難處,我也有我的苦衷。謝家欠你這份情,要是嫁給你能償還幾分,我也是愿意的。”
燕回苦笑,“我當時并未做這樣的打算。”
“我知道,你就是力所能及地撈了一把,我說這些是讓你想清楚,我爹被褫奪官職后,謝家算是連根拔起,太后娘娘說你要在金陵久居,娶了我,你得不到分毫好處,還會被人戳脊梁骨恥笑。”
更甚者,說不定會有言官上折子大力叱責他罔顧禮法,引為恥之。
“我也并不在乎這些。”要是能做選擇,他恨不得脫了這層世子皮,厚著臉日日守在她窗外,管他叁年五載,等到她心甘情愿回頭才好。
他在北地夜夜輾轉反側,比起與她就此擦肩而過的抱憾悔恨,他走上了一條看似捷徑卻更崎嶇的道路。
話說到這個份上,謝溶溶心知板上釘釘,還是要問一句,“你家里,梁王可知?”
“十日前已去信。”
這話說完,直到行至禹王府,兩人都再無一句交談。臨了下車,謝溶溶想了想,道,“你不必再這副作態(tài)。我既然答應成婚嫁給你,就不會反悔。”
他不該是怯懦不安,步步退讓的。謝溶溶猶記得他在席間推杯換盞,風流又輕佻的模樣,總是一群人里的焦點。面前這個沉默又手足無措的人,像是從他身體里分化出的另一個的個體,像是只出現在她身邊,時時刻刻提醒她,他是個矛盾又復雜的壞人。
謝溶溶想,他只有當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他們之間的一切才名正言順。
消息還是瞞不住。先有內務府大張旗鼓地派人到蘇州來量身裁衣,梁世子大婚一切儀制交由禮部安排,徐太后又額外賞賜了不少珠翠首飾,再是從北地遠道而來的一箱箱聘禮,二十多年前震懾了廣寧府的回紇公主的嫁妝,即使在天潢貴胄遍地的金陵城,也是一樣的惹眼。
很快,民間關于這位即將大婚的梁王世子的各種猜想不脛而走。遼東實在太遠了,遠到過去幾十年,金陵的朝臣們固步自封,看不見蓄勢待發(fā)的狼群,連百姓也不例外,后知后覺地談論起他種種過往。
聽說他是胡人女奴的兒子;聽說他最喜玩弄人婦;聽說他要娶的女人是敬大將軍的遺孀……真真假假,燕回與謝溶溶這兩個名字,一時在南北二地風靡,人們翹首以待,卻都不看好這段姻緣。
這場聲勢浩大的婚事,不知是誰在羞辱誰。
最先上門發(fā)難的是沉之逸,他抬手揮到燕回臉上,不料打了個空,踉蹌兩步又撲上來扯著他的衣領質問,“是不是你?去年臘八在聚寶山,驚馬落水,那個逃走的馬夫……”他因生氣憋得脖子臉通紅,說話也語無倫次。
燕回屏退下人,“是我。”
“你可對得起敬廷!”沉之逸結結實實給了他一拳,燕回猶豫一下沒有閃躲,半邊嘴角很快破皮流血,他用袖子一蹭,小半張下頜擦出一片緋紅。
“人都死了,沉大人還想再討個公道么?”
沉之逸像是第一次認識他,眼前這個衣著華貴眼神森冷的年輕公子,終于不加掩飾沖他露出獠牙。
他恍然大悟,“你對弟妹……”
燕回大方承認,“沒錯,我心儀溶溶,從見她第一面就喜歡,千方百計想把她弄到手,”他一步步把沉之逸逼進死角,金眸如同野獸,正蠢蠢欲動要撕開獵物的喉嚨。
“沉大人看清楚,我這種不擇手段的人,是不配和你們正人君子做兄弟。”
“您要抓我去問審,盡管來,若是賞面喝杯喜酒,燕某恭賀大駕。”
沉之逸是半氣半嚇地跑走后,苗子清抱著一沓請?zhí)驹陂T外,不知聽了多久。
“公子何必這樣?”
說些難聽的狠話,裝出一副惡人做派。
他坐在偌大的正廳里,身側堆滿了貴重的賀禮,門外的陽光不愿駐足,空蕩蕩的府邸唯有積灰只增不減。
燕回側過半張完好的臉,明明眼角彎彎,嘴角也是翹的,可苗子清總覺得他藏在陰影里的另外一半眼睛,好像流下了一行沒有斷線的淚。
謝溶溶不愿在金陵成婚,也不愿住進梁王府。
她分的很清楚,債要還,要清算,妥協(xié)讓步不過是婉轉懷柔的報復,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抵抗。他歡歡喜喜準備了這么多,卻只換來她的一句,
“燕回,你還想讓我如何丟臉?”
用來逼迫她靠近的刀,被她調轉鋒刃,捅進了他的肋骨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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