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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依然穿著冬天的衣裳,從河邊往橋上走,遠遠就看見李存根站在拱橋最高處,身上穿著簡單,一件單薄的長袖外是適合秋季的風衣,跟第一次相見沒什么兩樣。唯一感覺他似乎又消瘦了些。
他的衣著極為簡單,短暫的幾次見面,永遠的黑白灰,大概他比較中意這一類沉悶的顏色,畢竟人也很淡漠。小馬也有跟李存根聊天的經歷,只有談及到那位不見蹤跡的妻子時,對方才會現出二十來歲年輕人的活力。
也僅僅只是相對愛說話了些,對比常人,著實陰郁,這樣的人,一旦知道自己騙了他小馬打了個寒顫,應該不會知道的,畢竟他可是認真找的,只是結果確實不如人意罷了。
走近了些,發現不但人瘦了,氣色也憔悴很多,小馬關切了兩句,話題被對方帶到調查結果上。
只是按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道:不大理想,我調查過那家旅店,還有周圍的住戶,以及曾經見到過她的人。根據結果,似乎是說早已經離開了,畢竟兩個月過去了。
小馬緊張地搓著手,相對于第一次說謊,現在也算得心應手。只是年輕男人的眼睛太過明亮火熱,隨著令人失望的結果說出,那眼神逐漸暗淡,連小馬也會感覺是否過于殘忍。
想到母親的治療費還遠遠差一大截,而這一次的錢來得相當輕松簡單,便控制不住罪惡感走向深淵。小馬說著積極的話打氣,怕他過于失望而停止找人,實在不行,我也可以走一趟北京,就那些道路車站,細細查訪,總有人見過的。你也說你家媳婦很漂亮,肯定有人有印象。
真的嗎?原本低著頭的年輕男人,看向小馬,滿眼期翼。
肯定啊,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只是你也知道,這個費用的話相對會需要更多。
沒關系。只要能找到,多少我都可以付。
這樣的情況,小馬也不知道該說他是執著還是愚蠢了,對方一直拼命找人,從不放棄,是否更在乎尋找的過程呢?小馬搞不懂。
見過李存根,從他手里再次拿到一大筆錢,小馬將母親送到省城住院,對李存根的說法是,他會北上一段時間。雖然沒有真的去北京,但是小馬也根據調查,找到一戶曾經見過陳嬌的人家,據說是姓王的。
結果對方一見他問起陳嬌,立馬警惕,嘴巴閉得緊緊的,他們一定知道些什么,小馬嗅到不同尋常的味道。找了那家人好幾次,對方對他避之不及。
這樣的事情得慢慢來,起初的興奮感過去,小馬冷靜下來,或許這樣的好消息可以給那個人說一說。這天醫院需要母親之前治療的報告,小馬準備回家一趟。
收拾了一點日常用品,打車來到醫院,好在主治醫師很好說話,二話不說將報告打包給他。小馬提著東西出來,在一樓樓梯口,看見一群排隊的男人,門上的標識寫著賣血登記處。
瞬間想到,誰都不容易,如他一樣。有些人為生活所迫,甚至頻繁賣血。
馬警官。
嗯?誰在叫他,吃驚地轉過頭,猛然發現走廊不遠處站了一個年輕男人,衣服一邊穿著一邊披著,左手卷著袖子,右手按在上面。
李存根沒有任何表情,遇見熟人,似乎也只是提線木偶一般客套一下。那樣的姿態,他也在賣血嗎?給他的那些錢,果然不單單是干建筑賺來的。
你在這里干什么?盡管有些明知故問,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賣血。只靠工資支付給你,根本不夠。對方淡淡的表情,似乎說著別人的事情。
小馬心里的復雜說不出來,強烈的罪惡感包裹住了心臟。他知道的,李存根在工地上班,從來不休息,每次跟他約定見面,也是利用吃午飯的時間,意味著每見他一次,就要餓一天肚子,還干著高強度消費體力的工作。
一看手表,果然又是他該吃飯的時間,小馬道:你還沒吃飯吧,正好我有點事情要跟你說。
我要回去上班了,你有什么事,長話短說吧。
是關于你找人的事情,我現在有點線索了,似乎有一戶人家跟她密切接觸過,而且根據那戶人家鄰居的說辭,那戶人兩個男人曾經送人到過北京,回來就置辦了之前買不起的家具。很有可能是對方給他們的酬勞。
本來打算下一次見面再說,作為再一次要錢的籌碼,一時嘴快全說了,后悔的情緒涌上來。小馬被激動過頭的年輕男人一把抓住手臂,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嘶,好痛,松松開。
不,不好意思,我太著急了。你說的是真的嗎?我可不可以去見見他們,如果是他們送阿嬌去了北京,一定會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見到她了。
話雖如此,也不能保證,這些只是我根據調查得來的猜測。你還是不要去了,他們警惕性很強,我再想想辦法。
一時又沉默下來,這個時候,兩個人已經走出醫院,你沒事吧,一直在發抖的樣子。
還好,可以忍耐。吃點東西就好了。
又聊了幾句調查的事情,對方還想了解更多細節,似乎一點點蛛絲馬跡都可以給他以安慰,時間已經來不及。他需要回去工作了。
告別了李存根,小馬再次趕回省城??吹讲∏橐呀浄€定下來的母親,心里輕松的同時又伴隨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很矛盾。
想到醫院里的年輕男人,心情復雜到無法疏解,理智與情感在做著激烈的斗爭。小馬坐在醫院的長凳上,久久沒有動彈。
第四次拿錢的日子到來了,那戶確定見過陳嬌的人家異常難搞,不管問家里的誰,都不做理會。甚至那家的男人警告他,再去騷擾他就報警,小馬懷著忐忑的心情去見李存根。
明明已經快進入初夏,今天的雨水多到不可思議,似乎天空破了一個大洞,全世界的雨水都從這里下完了。河岸上青青的草地異常生機勃勃,柳樹在雨水的沖刷下抬不起頭。
河上刮來的風里夾雜著細雨,無情地撲在臉上,小馬將黑色的雨傘打低,走上橋頭。下半身卻不可避免濕了半截,粘膩的冰涼感覺很不舒服。
逐漸走到最高處,小馬看見那個一如既往的黑色身影,河風打在他身上,衣角和頭發都在狂亂飛舞,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人卷上天。這么冷的天,對方那單薄的穿著,看著就感覺好冷。
走到跟前時,對方抬起眼睛盯著他,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對上他的。雖然每次都覺得他似乎又瘦了,這次尤其過分,完全一副虛弱的樣子,眼睛下青黑,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蒼白。
有什么消息咳咳沒有,他們愿意咳咳說嗎?說一句要咳好幾次才能說完。
你沒事吧?
有點受涼,沒關系。這一句,也是在無盡的咳嗽中說完的。
你應該多穿點衣服,這場雨還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時候。
每次看他都是這件風衣,雖然很有氣勢,一點也不保暖。年輕男人咬著凍到打顫的牙冠,僵硬地站著,你去北京,有沒有什么收獲?
還沒有。主要線索就是那家人,一定是他們送陳嬌回去的,而且陳家支付了不菲的報酬。只是不管我怎么問,他們都不肯說。
這樣啊。李存根啞著嗓音答了一句,舔了一下干烈的嘴唇,他用手搓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些。將手伸進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折疊整齊的鈔票。
你如果不夠的話,慢慢給也是可以的。小馬良心發現了一點,勸慰道。
對方只是搖頭,你要幫我問出來,幫我找到她。我怎么都可以。
小馬看著那雙簡直不像年輕人的手,有些遲疑,每次的幾千塊錢對他應該是極大的負擔吧。不但要沒日沒夜的工作,吃飯的時間甚至去賣血,而且現在明顯病了,再不休息,一定會引發巨大的問題。
年輕男人把錢塞進他手里,感受到冰涼如樹皮般的感覺離開。年輕男人一步一挪,走到中段就支持不住了,扶著橋墩蹲下來,在雨中蜷縮起身子。
這樣下去,一定會出事吧,同時伴隨著撕心裂肺般的咳嗽,或許他就這樣病死,就沒人知道自己干得那些欺詐的事情了吧。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小馬趕緊扶起李存根,被他身上的滾燙觸感嚇了一跳。
沒有法子了,只能送他回去,小馬大概記得對方宿舍的位置,打了車一直到建筑工地。這里的環境,真可謂是臟亂差,雨水將泥巴地沖刷出一條路,三合板蓋起的房子冬季不保暖,夏季不通風。
一間小小的宿舍居然安排了二十幾個床位,問了其他人才知道李存根的位置,結果一看那床,小馬就傻了眼。說是床,只是一塊木板,幾件衣裳拼在一起簡單鋪著,沒有枕頭沒有被子。
房間里什么味道都有,尿騷味兒臭汗味兒煙味兒,在潮濕的房間里發酵,令人作嘔。一將人放上去,立馬縮成一團,渾身發抖,嘴巴里咭哩咕噥念著,阿嬌,阿嬌
簡直不要命了,一個月去賣一次血,肉也舍不得吃,奶也舍不得喝,天天白菜就大饅頭。發燒好幾天也不肯買藥吃,說要把錢攢著找人,真是瘋了。
小馬沉默著聽床對岸的男人這樣說,你就是幫他找人的那個警察吧?
一句話嚇得小馬肝膽俱裂,望向對方說不出話,對方意味深長地道:我們可都知道你呢,你在幫他找人,他的錢幾乎都給你了。你不會是騙人的吧。
沒,沒有啊,我一直有在好好找,還去過北京找。所以他真的有努力。
哦,是嗎?你也知道找不到吧,還在找?有什么意義。對方漫不經心的語氣,似乎篤定了他在騙人。
這小子平時很節省,你知道的,拿了他的血汗錢,你知道該怎么做吧。做壞事的人,就算一時僥幸,老天也是長眼的。對方點著煙,意味不明說話道。
小馬的心幾乎快要跳出來了,自以為算無遺策,殊不知比自己聰明的人多的是。從建筑工地回家之后,小馬想了很久,又接到一個電話,下定決心去找中介來看房。
再次見到李存根是一個星期后,對方等在他下班路上,依然消瘦蒼白,好歹咳嗽似乎緩解了一點,那天我醒了之后就去看病了,你放心,我身體沒問題。該付給你的錢不會少一分,現在那戶人家怎么說?
小馬抓抓頭發,你覺得你這樣找下去,可以找到她嗎?
年輕男人有點迷茫地看過來,不是已經有線索了?你也說過一定可以找到的。
你不覺得你過得很辛苦嗎?幾乎是不要命了,賺的錢卻沒有一分用在自己身上。你的工友說你過得很苦。
可是,只要能找到阿嬌,這些對我來說都不算什么。他無所謂道,那樣的表情,確實不覺得生活艱難。
小馬苦笑,可是我累了,你知道嗎?今天我接到電話,那家人居然搬家了,連鄰居都不知道他們到哪里去了??梢娝麄兌惚芪业臎Q心,最重要的線索中斷,無頭蒼蠅一樣,還需要無止境的投入,真的值得嗎?
值不值得關你什么事,我說過會給你錢,你只要幫我找就行了咳咳現在是什么意思因為著急,他不禁呼吸急促起來。
我都不在乎辛苦,不在乎無止境的投入,只要你幫我找,你要多少都可以。我也知道只要我停止找她,停止想她,會輕松無數倍,可我做不到,不想做到。我就是要找她,就是要找到她。他的眼睛因為激動,血絲密布,可怖又可憐。
對不起,我家里也有事情,實不相瞞,我母親在住院,我要照顧她了。甚至準備賣掉房子,我真的幫不了你了,所以,對不起。
李存根不再說話。
她早就回家了,回到父母身邊,甚至有了新男友。她已經開始新生活了,你也該走出來了。小馬輕聲說道。
你說你母親病了,你爸爸呢?
在我小時候就死了。
所以你能體會那種感受吧,失去重要之人的切膚之痛。你爸爸死的時候你不覺得天都塌了嗎?發現她不見的時候,我就是那種感覺,所以不可能,不可能放棄的。
我那么想見她,想要她,每個人卻都在勸我放棄,開始新的生活。不行,做不到,沒有她的日子,根本不是生活,是煎熬。
這終究是一場不歡而散的談話,小馬望著那個人慢慢走出自己的視野,瘦弱的背影盡力挺直。耳邊回蕩著對方低沉卻堅定的聲音,我要找到她,我一定會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