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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個小山村里落腳,笨手笨腳的龍宮皇子幫他搭起一間小草屋,一夜狂風驟雨,立時塌作了一地草桿。好心的寡居大嬸收留了他,比著他的臂膀滿臉心疼:“好好的後生怎麼瘦成了這個樣子?看看這胳膊,大嬸一個都抵你三個了……”
文舒捧著她遞來的熱湯靦腆地笑:“前陣子病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關照他:“病了就更應該調養,真是的,怎麼身邊也沒個人照顧?對了,你從哪兒來?到這兒是走親戚?還是……家里怎麼放心讓你一人來這麼個偏僻地方?”
文舒含糊地說他來尋親,沒尋到,打算住下來。
隔天天晴,大嬸就熱心地找來村里的年輕人幫他蓋房,文舒原先也想動手,大嬸死活攔著他:“病才剛好,怎麼能出大力氣?看你瘦得……哪來的力氣干重活!讓他們來吧,以後都是一個村的自己人,客氣什麼呀?”
赤炎臭著臉在一邊看:“凡人,蓋個屋子還這麼麻煩?!?
又蹲在地上仔細看著別人砌墻上梁,怎麼也想不明白他蓋的房子怎麼一夜也撐不過就塌了。文舒好笑地看著他在那邊又是抓耳撓腮又是唉聲嘆氣。
起初時常擔心,走得太過順遂,總覺得不安,也不知勖揚君知曉後又會生出什麼事來。夢中總是出現一雙銀紫色的眼睛,眸光冰冷而刻毒。
“你逃不掉的。” 低啞的聲音總是在夜半時分在耳畔響起,一字一字,聲聲入耳,近得仿佛面頰上能感受到他灼熱的氣息。
文舒驚得猛然坐起,一身冷汗汗濕了薄被。
數年時光匆匆而過,菩提法會早該結束,他過得安穩閑適,生活風平浪靜。
赤炎總說他是杞人憂天,睜著一雙赤色的眼鄭重地說:“他要追來,老子就和他好好斗一番!我赤炎的朋友哪能讓人這麼欺負?!?
文舒不語,暗暗地想,以勖揚君的驕傲個性要追早該追來,或許他是真的放過他了。在他眼中他本就是一介不值一提的奴,何須他堂堂的天君來死死追究。心便漸漸安定下來,平淡的生活一點一點地消磨去他的畏懼和隱憂。只是那夢境仍常常出現。
凡間雖然日長,可百年於他也不過一瞬。
百年間他輾轉各處,住上幾年又悄悄離去。多年後再回到先前的處所,村莊還在,故人卻都不見,他幾經打聽才找到當年那位寡居大嬸的墳冢,蒿草已長得人一般高。
如今他在一個小村落里教孩子念書,常有熱心的大嬸大娘們要為他做媒:“村東老張家的二姑娘您可見過?長得那叫一個漂亮……”
“村西口三嬸家的鶯鶯,您覺得如何?別看人長得不出挑,可賢惠著呢。您看看這帕子,繡得多好……”
帕子上繡一雙雙飛的蝶,針腳細密,生動得仿佛那對斑斕的翅就在眼前扇舞。從前他也見過這樣的繡帕,邊角處還用同色的線含蓄地題一首情詩。
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
字字句句他竟都還記得。
文舒淡笑著把帕子遞回去:“學生貧寒,姑娘跟著我是要受苦的?!?
赤炎時常來看他,把他帶去海邊,坐在礁石上說話、喝酒,聊一聊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瀲滟那丫頭有喜了,兩家的老頭子都樂壞了,前兩天她回龍宮來住,老子跟孫子似的聽她吩咐。切,也不知道那個容軒怎麼受得了她……”
“那個二太子瀾淵逆天了,還樂呵呵地抱回個花燈傻笑。我個……的,比老子還大膽,天帝氣得當場掀了桌子……”
文舒想起前些天莫名的電閃雷鳴:“他居然……至少明白得還不晚?!?
赤炎又說,天界盛傳,文曲星看上了何仙姑,碧瑤仙子戀上了重華上仙……
文舒笑著打趣他:“堂堂的龍宮太子怎麼跟個侍女似的愛嚼舌根?!?
“閑著沒事就聽聽唄……”他不好意思地撓頭,忽然低聲問道,“那你和他呢?”
文舒一怔,腳下是汪洋大海,風起浪卷,浪頭沖上巖石,立時水花飛濺,濤聲轟然如鳴雷。
過往種種皆埋進了天崇宮厚厚一地的書頁里,百年中想都不曾去想過,只有那一日他最後一次來見他時,他點在他眉間的冰冷寒意還會時不時地泛上來,縱有火琉璃鎮著也依舊覺得難熬。
現在被赤炎問起,才慢慢回身去翻找:“那天晚上,他喝醉了……”
記不清是為了何種理由,連是什麼時候都忘記了,只記得那一晚,天崇宮擺宴,瀾淵領著伯虞等一眾天界各家的皇子把個清凈的天崇宮攪得天翻地覆。興致高昂時,竟一擁而上困住了勖揚君,幾大壇子烈酒不由分說給他灌下,冷靜自持的勖揚君平生第一次醉酒。
文舒扶著搖搖擺擺的他回寢殿,他突然反手一抱將文舒一起帶上了床。
身體被圈住,胸膛貼著胸膛,文舒驚得目瞪口呆。
他猶不自知,一張醉得酡紅的臉靠過來,硬朗的五官褪去了平日的傲氣,漂亮精致得讓人贊嘆,銀紫色的眼里柔情幾許:“陪著我好不好?”唇邊居然還帶著幾分耍賴般的笑意。
不等文舒回過神就把頭靠上了文舒的肩膀。
文舒被他壓在身下,愣怔了許久才慢慢緩過來。他的手臂還牢牢地箍著他,大氣都不敢出。身軀相擁,很溫暖。自小就幾乎沒有被人好好抱過,第一次知道,被擁抱是這樣美好的感覺。慢慢地伸出手去環住他,眼前還晃動著他方才的笑臉,很柔和,怦然心動。
轟鳴的海浪聲中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變得渺小,文舒聽著自己的聲音,平穩的語調,不見一絲波瀾,似乎在講著別人的故事。
“你現在呢?”赤炎問。
文舒站起身,海風吹得衣擺獵獵作響:“感情總是有底線的。一個擁抱而已,能暖得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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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無聲,嗖嗖一陣尖銳的風嘯裹挾起周遭滿目白蝶上下飛旋。細看卻不是蝶,白翅上墨跡淋漓,竟是散碎的書頁。文舒低頭審視,一地無垠的紙??焐w過了腳面。
“你逃不掉的?!笔煜さ牡蜕蚵曇艚诙?,傲慢的口氣中帶幾分嘲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