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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敏!”仁憲太后收斂了笑容,眸色越發凝重起來。
端敏的話尖酸刻薄,像刀子一樣。
仁憲皇太后原以為烏蘭會惱,沒想到她只是怔怔的,目光有些悲色:“是,在家里當格格的時候自然是窩在額娘懷里,千嬌萬寵,什么都不用管。可是妹妹不知道,這女人,不管你在家里的時候有多嬌貴,出嫁了,一切都不一樣了。我也不想鉆營、不想唯利是圖。可是,如果那樣,只一味地安于天命本分老實,便只能守著空房子,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
她說話時的神情不同往日,有著一份與小小年紀毫不相符的老成與心灰意冷。
端敏看了,很是有些意外。
“來,烏蘭,坐到額娘身邊來。”仁憲皇太后的神情也變得清肅起來,她將烏蘭摟在懷里,烏蘭的話觸及她隱藏在心底的往事,讓她的心口不知不覺地疼了起來。
這位幽居深宮的仁憲皇太后一向平和端莊,誰又知道她其實也有著不堪回首的過往經歷。
別看如今已是太后之尊,其實她今年才不過二十五歲,外表是光鮮的太后,內里只不過是一個一生沒有得到丈夫寵愛的寡婦。
是,她就是守著空房子過了十二年。
“額娘。”烏蘭伸出手,她想抹去仁憲皇太后眼角那滴淚,可是沒想到,太后的眸子輕輕一轉,那淚水竟不見了。
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嗎?
“額娘。”端敏好久沒有看到太后這樣悲傷了,她有些害怕,從自己三歲入宮就一直跟著太后,親生額娘對于她來說已經太過陌生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與自己同母的小弟弟以外,最親的便是仁憲太后了。
“沒事。”仁憲太后長長舒了一口氣,“烏蘭,額娘知道你委屈。博爾濟吉特氏是尊貴的姓氏,太宗的嫡后,還有太皇太后,她們為這個姓氏增輝,讓這個姓氏在大清后宮里被人尊重。可是你姑姑我……還有當年的靜妃……我們都讓這個姓氏蒙了塵。如今你入宮,只能當一個貴人,是委屈你了。可是你知道嗎?這比皇后好。”
“為什么?”端敏聽得糊涂,不是十分明白。
烏蘭卻點了點頭。
“你們還小,可能不明白。但是額娘知道太皇太后的深謀遠慮。烏蘭,貴人的身份就是你最好的嫁衣。你不用承擔那么多責任,你可以像其他女人一樣單純地去討他的歡心。但是你記住,他是你的丈夫,而不是皇上。只有這樣,你才能獲得你姑姑、姑嬤嬤都不曾擁有過的幸福。”
仁憲的聲音柔柔的,仿佛這些話是從她心底最隱密之處悄悄流淌出來的。
“姑姑,我明白,烏蘭不是自己一個人,我要的幸福,也不是為了我自己,這上面背負著很多人,有姑姑的、姑嬤嬤的、靜妃的、淑惠太妃的……屬于我們博爾濟吉特的,我們終將要拿回來!”烏蘭的眸子中藏著很多東西,這與她小小的年紀極不相符。
仁憲有些看不明白,或者她擔心自己看錯了,剛要開口相問,只聽烏蘭又說:“皇上昨晚臨幸了一名長宮女。”
“哦?”仁憲太后有些驚訝。
“這倒是奇了,不是和妍姝生死相許的嗎?”端敏仿佛有些不信。
烏蘭看了她一眼:“這件事,讓我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大清后宮里,不管是皇上、皇后還是妃嬪、格格,沒有人能永遠如愿,只有太皇太后一個人,所有人、所有事都要如她的愿。”
“烏蘭!”仁憲太后的面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起來,“好好待在你的長春宮,好好做你的福貴人,守住你的本分,才能守住你的福。”
烏蘭淡淡地笑了,她只把頭倚在太后懷里:“姑姑別擔心,姑姑只要知道烏蘭的心意就好。不屬于烏蘭的,烏蘭不會爭;屬于烏蘭的,烏蘭也絕不會讓。”
端敏在邊上聽得有些糊涂,她不知道烏蘭和太后在打什么啞迷。她只是看到她們兩個相偎一起的神情只覺得悲從心中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久久盤旋不散。
慈寧宮中,太皇太后孝莊與蘇麻喇姑也在談論著相同的話題。
“這孩子,竟這么想不開!”孝莊長長嘆了口氣,眼睛盯著墻角插瓶中的紅梅怔怔地有些出神兒。
“好在嬤嬤們盯著緊,救了上來,不過嗆了水又受了寒,如今纏眠病榻,高熱不退。”蘇嬤嬤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叫嬤嬤們好生看著,別再出什么岔子。這消息也給我封死,不能讓皇上知道一星半點兒。”孝莊從炕幾上拿起那杯奶茶,放在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聞了聞熟悉的茶香,定了定神方又說道,“乾清宮那邊,怎么樣。”
“一切都按格格的意思,那幾個丫頭做得很好。”蘇麻喇姑幫孝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按著腿,“坤寧宮那邊已經吩咐過去了,十五圓房,都準備妥當了。”
孝莊默而不語。
“格格,這過了十五,那昭妃是不是該赦了?”蘇麻喇姑問得十分小心。
孝莊掃了她一眼:“怎么?有人著你來講情了?”
“那倒不是。”蘇麻喇姑搖了搖頭,“奴婢總覺得不對勁。這一出也鬧了快半拉月了。怎么遏必隆那兒半點消息沒有,索尼這邊也沒動靜。真不知這兩邊是怎么想的。如今皇上與皇后若是圓了房,昭妃還這么貶著,怕是……”
“你怕穆庫什會鬧?”孝莊輕哼一聲,“她不會。只是沒想到這一次,索尼竟如此沉穩。”
“想著這次十五之后,他應該會有所有行動。否則就太辜負太皇太后對他的信任。”蘇麻喇姑面上是一副殷切之態。
“看看吧。”孝莊心中壓著很多事,她看起來如如不動淡定自若,其實內心十分焦慮,只是這些事每一件都事關重大,不能操之過急。
等吧,耗吧,慢慢熬吧。
康熙五年正月十五。
難得一場大雪紛至踏沓來,皇宮在大雪的點綴下銀裝素裹如冰封雪造的琉璃世界,美得讓人疑惑這是瓊臺仙境還是人間實景,一切都有些虛幻。
太皇太后在慈寧宮設家宴,帝后妃嬪與女眷們一同領宴吃了元宵之后又熱鬧了一陣子便都散去。
皇后赫舍里面色微紅,站在殿門口回首凝望,只見康熙一臉鎮定地從里面走了出來。“咦,皇后還沒走?”
赫舍里輕啟朱唇:“雪天路滑,想等皇上一起走。”
“哦。”康熙對上赫舍里的面龐,見她姿容秀麗比往日更多了一分嫵媚,耳邊響起皇瑪嬤剛剛的叮囑,心中更是有些煩燥,“既如此,就一道走吧。”
帝后一同從慈寧宮出來乘輦回到坤寧宮,桂嬤嬤領著宮女太監早早準備好,立即上前侍候更衣洗漱,一切妥當之后,兩人共坐紅帳,仿佛洞房那日。
赫舍里低垂著頭,面色通紅,手足無措。
康熙注視著她:“如果,朕是說如果,如果你可以左右自己的命運,你會選什么樣的人當你的夫君。”
赫舍里很意外,因為意外她忘卻了羞澀,抬起頭怔怔對上康熙的眼眸,他的眸子真亮如同夜空里的星星,看起來是那樣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