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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麻喇姑嚇白了臉,頓了半晌才接語:“慈和皇太后身體一直不好,這些皇上都是知道的。而且慈和皇太后性子溫婉又素來低調(diào),對宮中諸事不感興趣,朝政大事更不過問,與咱們慈寧宮也無半分相爭之嫌,太皇太后怎會(huì)費(fèi)盡心思去害她?”
孝莊面色更苦:“話雖如此,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眼下宮里宮外風(fēng)言風(fēng)語,怕是要釀出禍來。”
蘇麻喇姑滿是疑色:“奴婢只是奇怪,這事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多年,是誰這會(huì)子將此事翻出來,到底是何用意?”
孝莊一聲長嘆,頗有些無奈:“已非用意二字了得,明明就是司馬昭之心。是要借此事離間哀家與皇帝的感情,或是讓皇帝出手除了哀家,或是逼著哀家為自保廢了皇上。”
蘇麻喇姑滿面驚愕:“還能到這一步?不能吧?雖說宮中風(fēng)言風(fēng)語不絕,可皇上都沒來問您一句半語啊?想來皇上根本不信。”
孝莊搖了搖頭,此時(shí)的她心中半分勝算也沒有:“你錯(cuò)了,他若心中信我,便會(huì)直接來問。正是因?yàn)樾闹杏幸桑麓虿蒹@蛇,抑或是存了別的心思,所以才會(huì)刻意回避。”
“朝堂上的風(fēng)波剛剛平息,太平日子還沒過兩天,到底是誰又使出這樣陰毒的招術(shù)?” 蘇麻喇姑神色茫然而無措。
孝莊難掩心中的憂慮與不安,靜靜地看向蘇麻,面上的神色頗有些無助:“不管是誰,這一次,咱們都是險(xiǎn)之又險(xiǎn)。”
清晨,乾清宮中。
康熙站在龍床前伸著雙手,顧問行正在給康熙整理朝服。康熙一臉疲憊,顯然一晚都沒睡好。顧問行正在給康熙整理袖口,像是心中有事一般毛手毛腳的。
康熙眉頭微皺看了眼顧問行,顧問行卻趕緊避開康熙的目光,康熙眉頭更緊。顧問行正準(zhǔn)備給康熙戴上朝珠,不料長串的朝珠竟然擰在了一起,顧問行趕緊拆開,卻擰得更緊。
顧問行大驚失色,腿一軟,當(dāng)下就跪在了康熙腳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康熙定定地注視著顧問行:“顧問行,你做事一貫妥帖利索,今兒這是怎么……”
顧問行跪伏在地上,身形微顫:“奴才,奴才心里有些亂,奴才該死。”
康熙盯著顧問行:“心里亂,你可是聽說了什么?”
顧問行身子抖了一下,頭低得更厲害了,身子和聲音都不可抑制地戰(zhàn)栗著:“皇上!宮里昨兒就傳開了,說是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毒殺了皇上的生母。”
顧問行說完急忙伏身而拜,以頭觸地,再不敢亂動(dòng)。
而康熙面色鐵青,用力一拽,長串的朝珠被扯斷,錯(cuò)亂地滾落一地,令人觸目驚心。
康熙自八歲登基以來,即便是在生病的時(shí)候從未有過輟朝之時(shí),但是今日,穿戴整齊的他出了乾清宮,卻并未向前朝走去,而是大步走向了東六宮的承乾宮。
他知道,朝堂上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今日之局,幕后之人是東珠。
而東珠想要的結(jié)果,他也知道。
于是,他決定直接面對。
承乾宮中,除了冊封那日穿了片刻,便就撂下的皇后全套大禮服,此時(shí)正端端正正穿在東珠身上,華服在身,頭頂鳳冠,風(fēng)華絕代,卻是一臉平靜。
“沒錯(cuò),我是故意的,自我進(jìn)入冷宮,遇到瑞嬤嬤,我便知道了一切,但是我不敢相信。直到貴太妃臨行前,我去咸安宮送她,從她那里拿到了這個(gè)。”東珠拿出貴太妃娜木鐘離世前交給她的小木盒子遞給康熙。
康熙接了過來,緩緩打開,看到里面的東西目光明顯一滯,仿佛是片刻的掙扎之后,才將東西取出,隨即展開仔細(xì)看了起來。
而后,便是面色如墨,什么都沒說,只靜靜地注視著東珠。
“跟皇上一樣,我看到這些,由此知道三朝以來,有很多人都死在了阻擋她前行的路上。那些人,在皇上眼中或許無足輕重,也不會(huì)因此有半分的心痛。比如,太宗的八阿哥和宸妃,比如先帝的四阿哥和董鄂妃,再比如我瑪嬤他們死得都很冤,但也是為皇上今日居上位所必須被舍棄的。所以,在你們眼中,那不是罪,而是功。可是這一次,唯獨(dú)這一次,是能讓你痛的。所以,我很想看看,你終究會(huì)怎么做。”
東珠的態(tài)度極為平靜,沒有悲憤,亦沒有怨懟。
孰料,康熙比東珠還冷靜。
緊盯著東珠的眼眸,他一字一句:“你想我怎么做?”
東珠微微一聲輕嘆:“我?我想你廢了她,殺了她,你能嗎?”
康熙緊繃著情緒,沒有應(yīng)答。
東珠唇邊似乎浮起一絲笑意:“一面是生養(yǎng)之恩,一面是養(yǎng)育之情,對皇上來說的確難以決斷,但這殺母之仇,卻是不共戴天!就算皇上有意回護(hù)包庇,可人之大倫、孔孟之道,稍有不慎,便會(huì)淹沒于天下人的口誅筆伐。皇上,你說是嗎?”
康熙抑制住自己想要鉗制東珠脖頸的沖動(dòng),這樣的東珠讓他陌生,更讓他害怕,但他卻只能盡量讓自己保持鎮(zhèn)定。
他甚至點(diǎn)了點(diǎn)頭:“皇后說得沒錯(cuò),春秋典籍中就提到過‘子不復(fù)仇,非子也’,皇上是天下人的典范,若是不報(bào)殺母之仇,天下人必反,民心必失!”
東珠面上笑意更濃,雖然她明知這樣折磨面前這個(gè)人是不對的,但是她還是從中得到一種快感,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委屈、怨恨、傷感,終于能在這一瞬間能到釋放。這是她用青春年華和原本自由自在的生活換來的,所以,她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對。
于是,她繼續(xù)施壓:“皇上雖是滿人,但精通漢學(xué),最是明理通達(dá),你我之間索性說句肺腑之言,今日的大清雖說是滿人天下,可還是漢人居多。漢人從小就受儒家思想教誨,講究孝道,所以,你雖是皇上,也要以仁孝治天下。這件事情若是不給個(gè)說法就想蒙混過去,怕是天下的讀書人也要鬧起來。”
康熙的心和面色一起沉了下去,這些扎人的話從東珠嘴里說出來,讓他覺得異常難堪與痛心。
此時(shí)此刻,身為皇上的尊嚴(yán)、男人的驕傲、愛人的真心,都在她眼中視為無物,都被她踐踏在足下。
康熙覺得世間的殘忍莫過于斯,更覺得寧愿此生都沒有遇到過面前這個(gè)女人。可是,他搖了搖頭,終究還是不忍不曾遇見。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附和:“是,皇后說得對,何止讀書人,天下的漢人都會(huì)鬧起來。”
東珠分明在康熙眼中看到那鮮明而清晰的血紅色,盡管心頭閃過一絲不忍,可她還是咄咄逼人:“殺人償命,無可辯駁!你是天子,自然知曉這個(gè)道理。今日,不只是我的承乾宮,在乾清門外,文武百官和全天下人,都想看皇上會(huì)給出怎樣的結(jié)果。”
康熙抑制住自己心頭的酸楚,強(qiáng)忍著眼中的淚意,沒有應(yīng)答,卻只是伸出手輕輕擊掌。
東珠微異。
這時(shí),一直守候在門口的顧問行走進(jìn)來,他手上端著托盤,托盤里放著整整齊齊的匕首。顧問行將托盤放下,便靜悄悄離開。
東珠眉頭微蹙,緊盯康熙:“皇上,這是何意?”
康熙避開東珠的眼眸,沒有回話,而是默默地摘了朝冠,拿下朝珠,又將龍袍脫了下來,最終露出赤的上半身。
“你瑪嬤的死,還有所有人的死,并無實(shí)證,朕并非有意包庇,卻也不能僅憑貴太妃一紙遺書就輕易判定太皇太后的罪責(zé)。而我額娘之死,證據(jù)確鑿,無從相駁。生母含冤而故,身為兒子本當(dāng)為母報(bào)仇,可太皇太后對朕有養(yǎng)育之恩,朕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