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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其實什么都不是。
這男人的表情似乎有一閃而過的痛苦,接著又是冰封般的疲憊,辛秘茫然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不明所以:“那你為什么要生氣呢?”
是啊,為什么呢?
他從何角度,有何立場,摻和一位神明在人間短暫的游玩旅程?
是他太過粗俗,太過愚笨,在一日日的相處中被驕傲又聰穎的神明攫取視線,即使數(shù)次警告自己不可多想,不可逾距……但她笑吟吟地走近來,拉扯著他的袖子,叫他如何……能無動于衷呢?
可月亮只是無心地照耀了他,即使她要抽身離去,放他重歸黑暗,那也只是他既定的歸宿罷了。
“您不用在意我。”他苦澀地吐出壓在舌根的話,沉重的無力感壓拽著他的四肢,讓他幾乎頹然:“是我……是我逾越了。”
“你不高興,為什么?”靜默了好久好久,久到霍堅心頭的重壓幾乎讓他窘迫起來,辛秘才輕輕出了聲。
她還貼著有些滑稽的胡子,因為番椒,臉蛋和鼻尖都有些微紅,雙唇腫腫的,看起來著實是沒有威嚴(yán)的樣子。
但霍堅能聽到這句問題里的認(rèn)真。
“告訴我,為什么?”她圓睜著墨黑的眼睛,神色專注地看著他,想要弄清楚自己不明白的事情。
可惜這問題的答案太過卑劣,他說不出口,又無法對她的提問閉口不言,沉默了許久,男人自嘲地笑了笑:“……因為我有一顆低賤的凡人之心。”
辛秘挑了挑眉,不滿意這個答案:“凡人不低賤,你也不低賤。”
霍堅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辛秘本來就不是有耐心哄人的性子,從誕生以來都是被半是供奉半是嬌慣地自由生長著,即使遇到過家族混亂的內(nèi)戰(zhàn),不管是哪一派勢力也都對她禮遇有加。
所以她在幾次詢問都無果之后,也有些小脾氣上頭,表情冷冷地看了一會霍堅:“看來我最近是真的有些太寵愛你了。”
她甩袖離去。
自此兩人進(jìn)入了古怪的冷戰(zhàn)。
霍堅照樣跟隨在她身邊進(jìn)進(jìn)出出,夜晚翻進(jìn)她的房間里,替她采買購物,在她沒事做出去溜達(dá)的時候,早早給她做好偽裝。
辛秘也依然吃吃睡睡,看看新鮮的東西,預(yù)估一下這些新鮮玩意兒有沒有銷售思路。
只是把身后跟著的霍堅徹底當(dāng)成空氣,就像以前在辛氏老宅里對跟在身后熙熙攘攘的下人那樣。
……不,也許更冷漠,畢竟辛氏老宅里都是辛家人,來跟隨她的也都是旁支家的小姐們。
男人沒什么變化,依然是那副恭恭敬敬的謙卑樣子,一如他剛踏入辛氏老宅里那樣,沉默寡言地佇在角落里。
辛秘卻很討厭他這副模樣。
這一路上,她好不容易才一點點改變了他,讓他從以前為玄鳥周氏賣命時那種死氣沉沉的模樣里脫離出來,有了一息人氣,會細(xì)微地笑,也愛說話了一點。
她說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自然是有不爽的,不爽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有了外溢的情緒時竟然是對自己發(fā)脾氣,這有點像被精心養(yǎng)育的獵犬反過來齜牙了。
……但除了這種覺得他不識好歹的氣憤,夜深人靜,她躺在自己柔軟的軟床上,隔著一層屏風(fēng),看到月光下他長久不動的影子時,竟還有點茫然無措。
從前辛梓和辛枝還小時,因為各種原因都會忽然哭泣,那時她也是這樣的,即覺得這兩人麻煩,都在她身邊養(yǎng)著了,還有什么難過的呢?可又想知道他們到底怎么了,她能為他們做些什么?
可這次與十多年前的情況也不同。
辛梓和辛枝的難過多半不是因她而起,她在安撫他們兩個時只要說些軟話,抱一抱他們,這兩個孩子就會撲在她膝蓋上哭訴,接著就會好轉(zhuǎn)。
而這次……雖然她確信自己沒有傷害過霍堅,但他的情緒依然是因自己而起的。
她是神明,即使脫離神軀,也一定不會做錯事,但霍堅不告訴她為什么而生氣傷心,只用身體語言來表達(dá),這讓她有種,不知該如何下手的迷茫。
這種糾結(jié)的氣氛持續(xù)了幾天,一直到某天夜里,順旺布莊的門口點起了繡有牡丹的燈籠。
霍堅站在夜色中看著那里,心里生出一種“終于來了”的感覺。
是啊,他們還肩負(fù)著血腥,哪里有這種空閑,來讓他肆意地惆悵呢?不管是被淤泥掩過口鼻的窒息,還是有所妄求的希冀,乃至愧對于神明的自責(zé),都被他一層一層地藏起來,永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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