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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了生者,告慰過迷途者,最后,便是送別往者。
夜色將要降臨時,辛秘找到了辛梓。
他是身份重要的囚犯,又舊有宿疾,不論哪位神醫來看,都是無力回天。因此,即使他去世得突然,周氏的人仍收殮了他,只是戰事急起,尚未來得及入葬。
黃昏寂靜,偏屋窗簾皆掩著,只有因她到來而敞開的門扉透過一絲光線。
辛秘看到了安靜躺在床上,被遮蔽于輕紗白布之下的、枯槁瘦削的身體。他看起來是這樣單薄,因為死亡而凝固在氣血衰敗的這一瞬間,嶙峋的骨似乎要刺破白布,露出下面年輕的面孔。
他實在還很年輕。
辛秘出神地想著,以他辛氏族長的身份,難道不是合該作為話本子里的主角出現嗎?那些茶樓里的話本,不都是講著,身懷重病,被神醫斷言活不過多少歲的主角,堅強地活過了一道又一道門檻,最終人生圓滿?怎么到了辛梓這里,他不僅沒有活過醫生預測的三十大限,甚至還遠遠不到呢?
作為睿智的神明,她清楚地知道面前這具身體的衰敗脆弱,也知道那些話本子的真實性。然而她身體里好像出現了一個脆弱的缺口,屬于神明的聰穎、冷漠、傲慢在這里一點點破碎了,被凡人的什么東西填滿了,那東西像嗆人的炊煙,雜亂的棉絮,渾濁焦黃的糖漿……是決不該在神明身上出現的,卻又溫暖而庸凡的東西。
她不討厭這處碎裂。
也許,做過凡人,體味過人間世俗的煙火,便再無法靜坐于佛堂之上冷漠垂憐眾生了吧。
辛秘握了握已經空無一物的頸項,仿佛那里還有個項圈似的。
她走上前去,腳步輕輕落在地面上,安穩和悅。
辛梓死去的時候一定很安然,他的身體已經冰冷僵硬,維持著死去的模樣,四肢卻是安然放松地伸展著的,辛秘見過許多人死去,他們或不甘,或因為病痛痙攣,有個體面的死狀并不是易事。
這個她養大的,短暫一生都被疾病傷痛困擾的孩子離開這具折磨他許久的軀體,就好像擺脫了枷鎖似的。
她素白的手隔著薄薄一層布料,握住了他自然平放的手。
……
與他的軀殼道別,辛秘抬頭看了看已經昏黑的天空,遙遙望著寂寥無人的后院,她向那處走去。
跟隨著某種只有她才懂得的指引,她來到了一處殘垣斷壁。
這里亦是從前很少有人居住,只有空蕩蕩的房子建在這里,只是墻壁和周遭塌陷的院落內有些凌亂的生活痕跡,應當也是最近一段時節有人停留,多半是那些因為戰事被困在辛氏老宅的平民和走商。
亂戰結束后,他們陸續離開了這里,回歸自己忙碌掙命的生活,這里只留下一點點他們的痕跡。
她腳步輕輕,走到了一面矮墻后的角落。
一邊是雍容古樹,另一邊是遮蔽風雨的院墻,這個角落是被人精心挑選而來的,即使偏僻簡陋,但被人細心地除過草,地面上還留著長久焚香的黑色印記。
辛秘看著那兩塊古樸簡單的,甚至稱得上有些拙劣的……墓碑。
她知道,一方碑下埋著的是個小小的嬰孩,她剛降臨人世,就因為寒冷的天氣和不足的食物而衰弱,惡劣的環境奪去了她的生命,她幼嫩的骨肉就埋葬在這塊方碑之下,帶著親人的眼淚與懷念一道,無聲地停留在此。
另一塊碑下空無一物,只有碑面上鏤刻了些花紋,不夠精美,不夠雅致,帶著點鄉下人家的庸俗土氣。
在神明眼中,這塊碑蔓延開來無數的絲線,因果、宿命……密密麻麻環繞著它,無數的懇求與祝愿凝結在絲線之上,這些絲線的盡頭只牽住了一個人。
在不久的以前,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乞求過庇護與安穩,有一個人回應了他們,他竭力地、燃燒著自己的生命骨血,用殘破的羽翼庇護著他們,無數的祈愿有了回報,絲線成環,念力醞成,在這片土地上寂寂無聲地流淌。
在他死去之前,受他庇護的人感念他,祝福他。
在他死去之后,懷念他的人呼喚他,思念他。
辛秘聆聽著風中的聲音,微微合上了眼。
她的宿命也注定了。
新的神明已經誕生,即使幼小的神子在無法保護自己時便不幸隕落,這無法動搖歲月輪轉的律令,她即將消散。
她將逐漸衰弱,無力,喪失呼風喚雨的神力,化為一捧塵埃與煙氣。
在她隕落之后,舊神逝去,新神早亡,又該由誰來保護辛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