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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兩人的媽媽去世的時候,天上飄起了很多顏色的云,它們像扎染出來的奇異的圖案,按照濃淡的階度排列好。
今年的清明也同樣出現這樣的景色,塊狀的分布奇怪地凝滯在上空,唯一流動的對比是從晚一直飄到現在的花。
它們來自中心的春樹,開的春花在這個時候自動脫落,飛致城里的大大小小的街巷,它在給亡魂鋪萬萬千千條花香四溢的回家路。
這兩樣景象一動一靜,云啊紋絲不動的,花啊直瀟瀟地落,都很有重量壓在屋檐上,還有憂傷的情緒里。
白天,大部分的人看著這樣憂傷的景象沉睡過去,沒有人上班,也沒有玉兔臺的新聞報道,打開電視,靜悄悄的雪花。
如果這個時候還要人上班未免太過于不近人情,就連看上去是剝削者的也不能在這憂傷的日子里精明地意氣風發。
但是重頭戲是在晚上,還在黃昏交界線上,滿堂大地浸泡在金紅澄盈牛乳般的夕照時,睡了的人就都醒來了,此時落了一天的花鋪到了門檻下,遠望過去——花、花、花,還是花。
溫故知穿著肅穆的顏色,提著燈籠來找奉先生,保姆今天請假了,來開門的是奉先生。
“我來接您了。”
這話像是話本里老鼠精娶媳婦,抬轎子到美嬌娘門口催促,叫人很惋惜的是美嬌娘身高腿長,望著前來的老鼠精是俯視,要是肯瞥一眼,肯定連溫故知頭上的發旋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都看得一清二楚。
奉先生鎖上門,溫故知說等會,他蹲下將燈拆了,給里面的燈芯添火,火是亮盈盈的,看上去十分不像殘忍的東西,它像一個圓點,圓點最亮,而周圍不過是點上光后發生在空氣里的傳播。
這個圓點存在感異常的強烈,溫故知和奉先生并肩走在街上,花讓他們輕悄悄的,活人的腳步驚擾不到亡者膽小敏感的情緒。
這個圓點走到盡頭,匯入更多的圓點中,都是輕悄悄的腳步,有序地向前走。
溫故知讓奉先生和自己同用一盞燈籠,說你和我用同一盞燈,今天就要跟著我,千萬不能跟別的燈走。
奉先生以為有什么講究,溫故知卻回答沒什么講究,是我定的,想跟您呆的時間久一點。
“您會原諒我吧?”溫故知笑著問。
奉先生想哪來的原諒,沒管他的“胡話”。
他們繼續往前走,沿著明月照我渠的逆向,人并不都是傷心的,也有歡快的碎語,因為太過瑣碎,到以后也不知道講了什么,奉先生是覺得他并沒有感染到這個節日應該有的凄清,以他貧乏的想象力和固定思維,哪怕是祭典,應該也是沉悶低眉的效果。
溫故知小聲地解釋:“我們活人以白天為界,沉溺于緬懷,到了夜晚,路鋪好了,我們就收拾好情緒,一起到遠方去,城里就留給緬懷的亡者。然后到了第二天再回去。”
“第二天是什么時候。”
“0點。”
他們經過夜卻橋,夜卻橋下停著顛倒的月亮。這里人常說夜卻橋下的月亮要比天上的月亮好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大概是顛倒的月亮總歸是假的,倒不會讓人太過于沉迷。
“像在教導你們這的人一樣。”
景色太美,會讓人流連忘返。
“那是因為……”溫故知的目光沉沉的,是有些東西在里面,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后面的話有關系,顯得秘密,情緒莫辯。
“有不好的東西會來。”
“僅僅因為景色太美或者太喜歡喝酒?”奉先生挑眉。
溫故知說不是,也不再繼續向奉先生解釋什么不好的東西,是為了什么而來,這個話題就這么被拋到腦后,奉先生自己也很快忘了。
蜿蜒的長線,千千萬萬的光聚在一起,絞成一股生生不息的光帶,這些光就是人的生命力,不斷地外放,以至于夜下山巒也為此不曾歇下,它的脈線起起伏伏,隱隱約約。
奉先生聞到火的味道,他覺得應該是,跳動扭曲,隨著一個個高高低低的燈籠接近,原來的火光更甚。
火中,是祭典的主人公,由年輕的女性擔任舞者,跳安息。
奉先生認出來舞者是溫故知的姐姐溫爾新。
他以為安息是靜謐,有某種為止一震,除了天地外最神秘的氣質。但不是,跳安息的舞者是跟隨火的變化,驟然拔高像一簇火紅的綢帶劈開鮮明的形狀邊角,又驟然落下像粉碎的星子倒在地上,后來猛地竄高的火吐出火星,她利用輕盈地彈跳在半空,又輕輕落下,這時火星子被吞回了火腹中。
在最后,她在不斷地轉,滿眼都是紅、紅,到處都是紅,奉先生開始看不到明顯的畫面,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虛化,火在凝聚,而光在散,他偏頭看的溫故知,唯剩下一雙眼睛和一張鮮亮的唇。
溫故知在笑,認真地看著溫爾新,他跟奉先生說話的聲音也在虛化,奉先生不得不努力聚著心神聽他說。
——有一位神女,未嫁而亡,她的父母不甘心,就請人給她塑了金身,存香火,誰想久而久之她醒了過來,就成了神女,她的身從此以后沒了自由,繁榮昌盛皆系在侍奉她的子民身上,等她的父母死了,她也就更孤單,更沒有自由了,你說神女有什么好的?所以在最后,她的子民乞求她的時候,她跳了一支舞,就像今天這樣,她的舞劈開了她已經神化的金身,一刀切斷了天運因果,她就不再是神了,瞬間化為塵灰散在各處了。
溫爾新的額鬢涂紅,像極了一刀兩斷的神女,奉先生抿著唇,溫故知說從此以后在清明,都要跳安息。
安息不是祭典亡魂的,而是像神女一樣期望切斷某些不能動的規則,奉先生疑惑神女故事的真實性,真的會有神成功地讓自己重新歸為靈魂,隨后消散嗎?
“您是不是覺得奇怪?既然成了神,又不想做了,這樁買賣說不要就不要了?”溫故知半掀著眼,虛化的聲音像耳邊的風聲,“但據說神女是想要和父母團聚,但她的父母早已死去多時,而且又是他們一手促成,神女可以說是破壞了契約,違反了已有的秩序,她的父母怎么不會受到懲罰呢?”
溫故知輕輕咬字,像是在嘆息。
奉先生沉默多時,說:“大概是黃粱美夢吧。”
“對,黃粱。”
奉先生越來越不明白安息舞的意義,不是想不明白,而是在敏銳的直覺和評算完畢的理性意志都阻止了他深究下去的意義,他并不喜歡安息舞。
溫故知看出奉先生的情緒,說:“我們走吧。帶您去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