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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鋪小老板是個一直寫不受歡迎文章的娃娃臉,他有根電線似的,壓不壓不下來的頭發,像根桅桿筆挺地立在他團成一團的丸子頭旁邊。
他一直說他祖上有文豪的天賦,一代傳到一代,到他這可能不頂用了,不過他倒很樂觀,從學會拿筆桿,就開始寫,不斷地寫,他樂呵呵的,寫出來后也沒敷衍印在什么小紙頭上,他花重金賄賂了狐貍,精明的狐貍盡管如此,也只是給了極為普通的狐貍紙,他謄抄完畢了后,曾經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堵溫故知,要溫故知給他畫封面,看他這么誠心誠意,溫故知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他。
再后來印出來后,分發給阿婆阿叔們,小姑娘們,誰家的小囡囡,他太愛笑了,誰都記得他,盡管很少能看到最后,但都期待他下一本什么時候出來。
因此他今天也在偉大的文豪之路上。
溫故知好幾天不愿意出門,保姆時常擔心他,盯著他頭頂瞧是不是真要長出耳朵,畢竟誰也不知道藍貓詛咒是什么內容。
他就長著這根貓尾巴忽然出現在奉先生家里,晃來晃去,奉先生有一天突然給了溫故知兩個選擇,左邊是書鋪,右邊是選擇一把菜刀將尾巴切下來。
“畢竟也有斷尾的貓。”
溫故知豎起尾巴,尾巴炸成了蒲公英的形狀,奉先生瞧著他這尾巴是越用越順心,溫故知一臉防備地看著奉先生,他雖然不喜歡這根尾巴,但并不代表別人就可以隨意處置它。
奉先生起身說走吧。
溫故知帶著他的紅油紙傘,落后幾步,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溫故知的尾巴不老實,總是沒事就往奉先生身上卷,溫故知說我又沒長過尾巴,它能跟我一樣嗎?
他總很理直氣壯,奉先生也有辦法,將他的尾巴打成了結,插了個小牌子,上面寫:此物乃變態。
溫故知干瞪著眼。
小老板看到溫故知先問今天也來了啊?還要來找和上次一樣的?隨后他從柜臺探出身,也是吃了一驚,不比當時奉先生的驚訝來得少。
但他聽到兩個人的來意后就很為難:“你問我……我也不知道。這里的書我自己也不記得了。”
“也許……”小老板煞有其事地建議:“你們可以去藍貓寺看看。藍貓一族神神秘秘的,產業規模大,從毛巾到城市吸塵器,又布滿了藍貓的眼線,你找它們,它們也一定知道,所以我建議你去藍貓寺,說不定就蒙對了。”
藍貓寺很遠,幾乎要翻過城的另一邊,與那親寺、狐貍寺形成三足鼎立的形態。溫故知看向奉先生,他覺得奉先生不必去,其實也找不到理由。
他們往回走,也沒說找不著藍貓解開詛咒了,溫故知告訴奉先生最好還是不要去藍貓寺,藍貓寺是作法寺,通天地,藍貓祖先有靈,就這么一直傳下來。
曾經有一年,有個當母親的在藍貓寺哭訴,想要見見死掉的孩子,但不知道為什么,還晴好的天一下雷聲大作,一道雷劈下,將這個哭訴的母親趕了出去,從此再也不準她進入。
后來眾說紛紜,大體上是離不開這個母親是怎么逼死自己孩子的緣故。
溫故知擔心自己去藍貓寺,會連累到奉先生,說不定喜怒無常的藍貓也會降雷劈死他。
“雖然我是很想和您在一起。”但是被劈焦的奉先生并不好看。
最后,奉先生主動說去藍貓寺。
溫故知甩了甩尾巴,瞇起眼睛笑著說:“您真好。我喜歡您真是太好了。”
奉先生不理他。
藍貓寺四面環水,唯有坐船去。
今天烏篷船的顧客只有他們兩位,每一位一枚玉兔幣,一上船,溫故知就說我給您念詩吧。
情詩。
奉先生閉著眼,讓他念。
溫故知想了想,決定趴著念,尾巴有節奏地甩來甩去,一邊攪動水面,一邊發出鳥一樣的揪叫,這樣的聲音是剛成年的鳥,急脆脆的,過了一會溫故知又發出貓叫聲,仰著脖子,晃著叫,最后咕嚕咕嚕從喉嚨發出來,貓叫轉變成狐貍叫,一種尖細的小聲的動靜,此時一定要有在洞口一晃而過的尾巴尖,只有明確地回應了,它們才會轉過身,雖然它們對愛美有著直白大膽的需求。
隨著溫故知不斷變化的聲音,船駛入黃昏月霞,湖水從碧藍變作梅紅香,一朵朵的秋香云開始降雨,簌——簌——的。
梅紅香外還有夕子,一種紫色,這兩種色都來自湖底巨大的情人荷,像最溫柔的磐石,它聽見情人的聲音,就會招來雨,招來兩色。
“情人荷。”溫故知對奉先生說,“我在學動物,跟奉先生告白。還有——”
溫故知回頭,黃昏下的眼睛很亮,“如果您以后看到這兩種顏色,麻煩您記一下,因為那都是因為我跟您告白,情人荷聽到了,這兩種是是跟您告白用的顏色。”
秋香云沒有散,雨也在繼續下,溫故知渾身濕漉漉的,他說秋香云降的雨水好喝,他張著嘴接,后來突然進來將滿手的雨水摸到奉先生的臉上,奉先生沒什么反應,掀了一把眼,狠捏了一記溫故知的尾巴根,溫故知又疼又癢,雖然他覺得如果過分了些,奉先生很可能又不愿意見他了,但他眼一轉,跟貓兒一樣浮躁,長了個尾巴,自然也不算整個人了,那么和他怎么計較?這樣一想,溫故知反倒十分膽色,湊上前一卷舌,舔在奉先生唇上,吸了一口唇珠上的雨水。
溫故知舔完,閉著嘴,舌頭在口腔內部刮了一圈。
他看奉先生,奉先生也在看他,看不懂,因為奉先生在他做完了這樣的舉動后,只是微微瞇了瞇眼睛,但溫故知確定,奉先生不會吻上來。
奉先生確實不會腦熱,并且不喜歡生猛的年輕人,但是溫故知卻恰好長了一條尾巴,在渾渾暈暈的烏篷船內,奉先生因此產生了某種錯異感和遲鈍感。
此刻的溫故知不是完全的人,他因為受到詛咒而長出了一條貓尾巴,這條尾巴是活生生屬于動物的一部分,因為這個奉先生覺得不能去責備溫故知,盡管如此,奉先生還是覺得小孩利用這點欠打得很。
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