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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叔的云彩布染好了,像復制了整片天空。
朝光色適合做窗簾,什么也不動,邊也不鎖,窗也不關。阿叔說窗戶是第一眼看到的重要的東西,所以朝光適合第一眼。
第二是藍,湛藍的,可能混進去云的沒規則的白色,染完干透了要過水洗,阿叔會打上一桶明月照我渠的水,將藍泡在里面,讓顏色變舊。藍要放在人的生活中,各處的桌布,茶墊,針線包。
然后是夜。濃重詭隆的夜色,像很親密的伙伴,是專門為了床而染的,套上柔軟的被,套在枕頭上,再做一截裝飾布,輕輕放在床尾。
夜色和顏阿婆的金粉料最配。
金粉料加水、加膠,然后染在云絲線上,云絲線染金,在夜色上繡金曇。還有一種——溫故知會讓金粉料像珍珠散在各處,這次他在其中一條上畫上了一條線描的金色尾巴,那些珍珠是尾巴抖動掉下來的,而這條尾巴的主人雖然看不見,但肯定的是一定是背對的。
夜色出了兩套,一套未來會出現城的某一戶人家處,另一套作為溫故知的酬金,屬于溫故知。
他選了尾巴那套帶走了。還帶走了最后無處用的織料,他點了點,帶走朝光和夜色。
這兩種顏色將被溫故知染在紙上,用排刷浸透,他蹲在院子里,沾著染料慢悠悠地,刷在渲薄的紙上,這些紙像浸染的布,一樣被撐在竿上,一掛一掛的,左邊是日升,右邊是沉暮。
城飄起了垂桑柳,白色的絨極其向往自由,所以也沒長一顆為人想的心,正源源不斷脫離母樹襲向每一處,有的還往人的頭發絲鉆,預備做一頂白色羽絨冠,最后不得不出動吸塵器。
玉兔臺的報道中,就有這樣一件白色羽絨冠的事,當吸塵器吸走了羽絨冠時,當事者可惜地痛苦,盡管垂桑柳破壞力大,還很容易叫人的一種噴嚏,既二十四小時不斷地打。清掃師們聳肩,也很無奈。
“我們也沒辦法咯?!?
玉兔臺對此不做評價,只說是否能開發出相似的產品?也許我們的藍貓家族會窺探其中的商秘吧。
大功率的吸塵器攪得城的風不愿意停,晾了一夜的紙變得更薄,更透明,像一條條絲,正變得柔軟清涼。
保姆請奉先生給溫故知送自己做的吃的,奉先生好說話,態度又好,起先保姆是很拘謹,后來溫故知來了,就不怎么拘謹了,現在也能開幾句玩笑。
奉先生撐著傘從濃客走到淡客,從寄巷穿行到團圓。
溫故知家敞著門,歡迎誰都來,奉先生敲敲門才跨過檻,檻內有人、有濃光,還有濃光不斷穿透、反射、描沿、攀爬的兩色紙,光反反復復,造成地上許多影子橫豎交錯,有個光著腳的影子,影子的主人一半在紙上,一半露出黑色的衣角。
奉先生的影子也在紙上,溫故知屏住呼吸,他等奉先生走近,走到一片朝光下,像臨窗下。
他突然出聲,讓奉先生不要動,側過來一些,只要奉先生側面模糊的影子。
奉先生停下腳步,溫故知始終沒有露面,像溫故知看得到影子奉先生,他也能看到影子溫故知,如果只能看到影子,而看不到清晰具體的,就能輕而易舉也毫無負擔地當做繾綣的情人,所以奉先生什么也不說,側過了身。
溫故知用筆沾了墨,描奉先生的側影,他描奉先生,心里指著說這是奉先生的眼睛、這是奉先生的鼻梁、然后是雙唇、下巴、起伏的是喉結。
它們是普通的線,但溫故知已經見到了奉先生的樣子。
他扔掉了筆,光腳踩踩奉先生,讓奉先生注意自己。
奉先生看他又快速收回去的腳,勉為其難開口,聲音不大,不高,隨意問:“你想做什么?”
溫故知本來想說的,但他又變了,覺得不說也挺好,他們之間還隔了一層紙,這邊一道影子,另一邊一道影子,溫故知隔著紙撞上了奉先生的下巴,他出手的速度很快,抓不住,一點也不慌找錯了,奉先生被撞得有些疼,溫故知又貼著紙貼上了奉先生唇。
這次沒找錯,找對了。
算得上第二次,就算奉先生曾暗示一般,默許了溫故知似乎可以努力些,但好像長了尾巴,一步算一步,看心情如何的劣性更不需要遮了。
好像端正,又好像不端正,摸不懂溫故知什么時候才愿意努力一把。
溫故知親上后又離開了,站在紙的后面。
奉先生看著他,看著溫故知映在紙上模糊的灰色的身影,要比自己矮些、瘦些、線條更細一點,奉先生是愿意隔著某種像紗像紙去看背后的是誰,某種意義上影子除了像是一種日常現象,也承擔著旖旎的責任。
人的想象力是巨大的,從空想到白日夢。
可這會的奉先生心情不好,無暇意淫,也不準備意淫,他撕掉隔的紙,咬在了溫故知的臉上,然后再是剛才的嘴唇,這次換他將嘴唇咬破,溫故知不吭聲,只有尾巴懶洋洋地在背后掃來掃去,像是懲戒似的打在奉先生的腿,沒那晚打得人疼,他還是卸了點力。
結束后,溫故知舔著嘴,問奉先生:“您高興嗎?”
奉先生說不。
溫故知聳肩說您好像不太容易滿足,是老了嗎?
聽上去跟諷刺沒什么區別,但是溫故知總能厚著臉皮,面不改色地說那我來安慰一下您吧。
為他后一步做鋪墊,他敏感地覺得奉先生是真的不怎么高興,至于理由溫故知沒太想知道,或許是因為別的什么事,他也沒繼續做孟浪輕浮的舉動,只是輕輕拿破皮的嘴唇貼上去,蹭了一下,又離開了,奉先生覺得像被貓胡子電了一回。
溫故知已經拿過奉先生送來的東西,他說奉先生下次也來找我。
他躥上樓,丟下奉先生,后來又出現在二樓的陽臺,放下籃子,說您拿走吧。
籃子里是溫故知帶回的那一套夜染的,金粉料畫了尾巴的。
奉先生連同籃子也一起拿走。
離開了阿叔的染坊,溫故知去了顏阿婆的料坊。其實只是阿婆門檻前,一把椅子,一把小桌子。
顏是顏料的顏,是一個稱號,說明阿婆是制顏料的行手,將來這個顏會傳給下一個人,但什么時候的事還不準。
顏阿婆還很健朗,也很健談,到季就開門制顏來的。
有磨碎了玉石的,有碾碎的花草的。
溫故知幫顏阿婆,坐在門檻上,阿婆突然說沒有紅色的了。
顏阿婆說今年是花開了,正好能做紅色,可是顏阿婆要做許許多多的紅色,但是花卻不夠了。
溫故知就說那我去。
顏阿婆說麻煩你啦。要記得回來。
溫故知帶上他的傘,找花之前他問奉先生去不去,奉先生問要去哪里找。
他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找。”
“那位婆婆沒告訴你在哪里?”
婆婆沒有告訴溫故知,溫故知也不是很在意,奉先生并不是很想去一個未知的地方,也許會很麻煩。